《秋日来信》淙夏

3、chapter03 梁知礼这人

　　梁知礼这人向来挑剔，尤其在饮食方面，不合他口味的菜，凡是吃过一次，他定不会再碰，陆陆续续尝了十几道菜后，他很快便搁下筷子。
　　邻桌有好几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梁知礼抬手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给韩意发去消息，让对方来接。
　　起身的时候，他偏过头，往主桌的方向望去一眼。
　　何霓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满是粉色亮片的包臀长裙，正一左一右地和男方的亲戚交谈，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正往她这边看。
　　梁知礼本想上去打个招呼，毕竟大老远赶来，不唠上几句的话，似乎有点可惜，但见对方正忙，他便不敢上前打扰，只好略有遗憾地转过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灯火通明，开放式的茶歇区只坐着一对情侣，环视一圈四周，梁知礼并没有看见任何标明付费入座的标识，于是拉开椅子，在可以眺望到夜景的窗边坐下。
　　几分钟后，韩意发来一个定位，说车子堵在中央大道，得半个小时才能赶过来。
　　梁知礼很快回去消息，提醒对方路上当心，不必太过着急，自己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他在泊州曾经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于这一带的路况，还是比较熟悉的，中央大道附近都是人流量很大的商场，再加上今天刚好是周日，堵车是正常不过的事。
　　发完消息，他正准备点开天气，看看泊州这几天会不会下雨，余光却扫到一抹惹眼的淡粉。
　　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知礼哥。”
　　久远又熟悉的称谓，让梁知礼一瞬间失了神，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燠热的夏天。
　　但眼前的何霓，并不是十八岁的样子。
　　室内凉气很足，但或许是因为应付了一晚上来宾，她脸上有些微微出汗，眼妆也花了，霓虹一样绮丽。两腮红红的，有种蒸腾后的懵怔。
　　但再次开口说话时，思路却又是清晰的。
　　“知礼哥，我刚才看你都没怎么动筷，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主桌的位置明明那样远，梁知礼想不通她是怎么留意到自己的，但还是很快否认：“没有，我过来的路上吃了点东西，所以晚上就不太吃得下了。”
　　“韩意哥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啊？”
　　“我怕他在楼下等太久，就放他去附近逛逛，现在应该快赶回来了。”梁知礼抬手看一眼表。
　　何霓接着问，“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好，都是老样子。”梁知礼说完，又将话题引到何霓身上，“那你呢？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
　　问出这个问题前，梁知礼其实设想过不同的答案，可当对面开口，他还是陷入了不可置信。
　　“我……没有工作。”
　　“没有工作？”梁知礼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何霓点点头，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泊州大学在国内算不上数一数二，但起码也是老牌名校，出来以后不至于找不到工作，梁知礼有点想不通，正要进一步询问原因，对面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和胡瑞是在大学认识的，谈了两年，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就和他约定好一毕业就结婚。他妈妈对我挺满意的，只是有点强势，比较认可男主外女主内这种家庭模式，希望我能待在家里，做好分内的事，所以，我暂时还没有出去工作的打算。”
　　听完何霓的这番话，梁知礼很久都没有开口，何霓以为他生气了，于是解释道：“知礼哥，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能够遇到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对我来说其实并不容易，胡瑞这人没有太大的优点，但也没有明显的缺点，给不了我多么优渥的生活，但我就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享受平淡的幸福。”
　　梁知礼承认，他刚才的确有点生气，甚至不明白何霓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一种生活，可听到后面，他忽然理解了她。
　　他也明白到，她也不是非要选择扎根在某个新锐行业，并且做出不菲的成就，才算回报他当年的那一笔资助。
　　只要她过得幸福，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何霓，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过得开心，我觉得就够了。人生是自己的，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梁知礼说得随意，何霓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知礼哥，谢谢你，我想我们都会幸福的。”
　　天色不早，梁知礼从椅子上起身，长久地注视了何霓一眼，“那我就先走咯，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走出去几步后，意识到身后有人跟着，梁知礼别过头，觑一眼身后的人，示意对方不必再送。何霓很快止住脚步，没有再继续跟着，一路目送着他离开。
　　外头空气疏朗，隐隐有细腻的月光铺于路面，梁知礼不紧不慢地迈下台阶，拉开银色商务车的后门，钻了进去。
　　“怎么这么迟才出来，不是早就结束了吗？”韩意回过头问道。
　　“刚才和何霓聊了几句。”
　　“哟。”韩意好奇地望来一眼，“你们俩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和她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梁知礼语气微沉，眼底黯淡，呈现一种让人难以读懂的幽深。
　　在梁知礼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再细微的语气变化，韩意也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意识到此刻气氛不妥，他很自觉地闭上嘴，没有继续追问。
　　泊州的老房子虽然一直空着，但平时基本上都有人定期来打扫，每个房间都收拾得整齐干净，回去以后，梁知礼就在卧室躺下，闭上眼沉沉睡去。
　　直到隔日下午，他才被一通电话轰醒。
　　“怎么回泊州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不是兄弟了？”
　　梁知礼揉揉惺忪的睡眼，确认打电话过来的是田泽恺后，才开口：“我就待一天而已，今晚就得走了。”
　　“行了，咱们老地方见，还是原来那个包厢，别走错了哦。”
　　挂完电话，田泽恺发来一个定位。
　　一整天没吃饭，梁知礼这会儿饿得不行，套上一件华夫格的深色卫衣，他就拉着韩意出了门。
　　车子沿着市区开了十几分钟，在一家名叫雾岛的KTV旁停下。
　　这家KTV是田泽恺的表舅开的。高中最不务正业的那阵子，田泽恺每天都会拉着梁知礼一块翘掉晚自习，偷偷翻过学校的后墙，一路沿着后街跑到这来，在二层的包厢里待一整个晚上。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梁知礼还是很怀念那段无拘无束的日子。
　　穿过台阶，自动门应时而开，港式的霓虹灯招牌不停闪动，晃得人睁不开眼，走廊幽深，荧光粉的灯带像血管一样沿着墙面蜿蜒，拐到楼梯口，两旁的灯带又转换成高饱和的电光蓝，梁知礼那张立体的脸，也在幽幽蓝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未来感。
　　808包厢在走廊尽头，推开厚重的金属门，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音浪涌来，梁知礼下意识捂住一侧耳朵。
　　看见有人进来，田泽恺连忙放下麦克风，从沙发上弹跳下来。
　　“哎哟，可把我们小梁总盼来了。”
　　梁知礼扫一眼包厢，沙发上坐着一排熟面孔，全是高中时和田泽恺插科打诨的那群人，见他走过来，那些人自觉地往两边挪动，腾出中间的位置。
　　屈腿坐下后，田泽恺把一杯加冰球的威士忌往他面前一推，“特意给你点的，怎么样，这么多年了我还记着你的喜好，够义气吧？”
　　梁知礼没有喝太多，小小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搁回桌上。
　　田泽恺见状，觉得有点挂不住面子，用胳膊搡了下梁知礼，“不是，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一点酒也不喝？”
　　“我明天要回公司，不能喝太多的。”
　　田泽恺冷笑一声，“你这人真是的，不喝酒来什么KTV啊。”
　　梁知礼没有搭理他，捞过一旁的果盘和几串烧烤，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田泽恺没有顺从他，反而因为屡次遭拒起了兴致，他拿起麦克风，扫视一圈四周：“今天我们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要是不把小梁总给我灌醉，你们谁也别想走。”
　　听见这话，梁知礼连连摆手，嘴里不停说着拒绝的话，毕竟他现在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像高中时那样乱来。
　　可田泽恺像是听不见那样，对着刚进来送小吃的服务生说：“服务员，再给我们来十打啤酒。”
　　没过一会儿，装着啤酒的冰桶就被推了进来，田泽恺拎起一瓶，瓶盖抵着桌沿一撬，气泡“嘶”一声冒出来，漫过他的指尖。他仰起头，对着嘴猛灌半瓶，喉结在霓虹灯光下上下滚动，眼里是旁若无人的不羁。
　　喝光后，田泽恺把空瓶往桌上重重一搁，而后又撬开一瓶，递到梁知礼面前。
　　认识这么多年，梁知礼自然了解田泽恺的性子，要是他此刻拒绝，或者表现出半点不顺从，对方都有可能让服务员再拎个十瓶八瓶进来。
　　思忖半晌，梁知礼缓缓伸出手，犹豫着接过。
　　他没有像田泽恺那样激进，而是和平常饮用矿泉水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按自己的速度，慢悠悠地喝光。
　　“来。”田泽恺又单手撬开一瓶递过来。
　　连续喝光三瓶后，梁知礼意识到这样下去恐怕不妥，便找机会离开了包厢，一个人躲在楼道口。
　　十几分钟后，见梁知礼还没回来，田泽恺撂下包厢里的一群人，出来找他。
　　看见蹲在楼道间的背影，田泽恺讪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去洗手间了，结果搁这儿躲着呢。”
　　“我真喝不下了。”梁知礼坦言道。
　　“不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高中的最高记录可是十二瓶啊，今天就喝三瓶，你是打算让那一包厢的人笑话吗？”
　　梁知礼眼皮懒懒一抬，跟着回忆田泽恺说的事。
　　高中的时候，他的确有一回对嘴吹了十二瓶，几乎打破了整个KTV的记录。这事在他们圈子里很快传开，后来不知怎的，连他们当时的班主任也知道了。班主任很生气，让梁怀远把他领回家教育，回去后，梁怀远罚他在家面壁思过一个月，还断掉了他的生活费。
　　“行了。”田泽恺轻拍梁知礼的肩，“我先回包厢等你，你一会儿记得过来哈。”
　　在原地待了十几分钟后，梁知礼觉得差不多了，便往回折去。隔壁包厢的门半敞着，路过时，梁知礼漫不经心地扫去一眼，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两个男的，两人各自搂着三四个穿着露骨的女人，其中一个女的还把腿搁在他们腿上，姿态轻浮。
　　梁知礼摇摇头，心想现在的人都玩这么大了吗。
　　下一秒，娇俏的女声就混杂着麦克风的磁音传来：“胡瑞，下一首到你了。”
　　胡瑞？
　　梁知礼止住脚步，略有疑惑地侧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