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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进皖北 第三次去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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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去皖北时,没有老赵叔带队,这次去的是零零散散是年轻人,仙儿刚迈出村口没多远,天就像漏了底似的,黑云压下来。
风先是一阵紧似一阵地刮,卷着土腥味往人脖领子里钻。仙儿把背篓往上提了提,肩带勒进肉里,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步子没停。脚下的黄土路原本还算干爽,这会儿被雨点一砸,瞬间变成了稀泥。
雨是突然泼下来的。
没有预兆,也没有过渡,豆大的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头上、背上。仙儿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双手死死护住背后的背篓。那里面装着的,是接下来半个月的命。
山路本来就陡,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变得像抹了油一样滑。仙儿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打滑。她穿着那双开了胶的布鞋,鞋底沾满了黄泥,踩在石头上发出“吧唧”一声响。
“哎哟。”
左脚还没站稳,右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背篓里的白薯片随着惯性猛地晃动,撞得肩膀生疼。仙儿反应极快,手肘撑住旁边的树干,才没让自己脸朝下摔进泥坑里。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顾上擦眼睛,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片红薯干,塞回背篓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背篓重新上架,仙儿调整了一下重心,将重量往肩胛骨深处压了压。这样能减少晃动,也能让受力更均匀一些。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小了,脚尖试探着每一块石头,确认稳固了再用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中,看不清轮廓。只有近处泥泞的山路和耳边轰鸣的雨声,真实而压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仙儿正犹豫该走哪条道,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妹子,这雨太大了,路也不好走。要不,你扔点粮食吧?”
说话的是个同村的汉子,背着个空筐,正站在路边避雨。他看着仙儿那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背篓,摇了摇头。
“你看你这背篓,都沉成什么样了?再这么走下去,人得累死在路上。扔一半,轻快点,早点到家不好吗?”
仙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紧了紧肩上的带子,把那滑落的背篓又往上托了托。
“我不扔。”
声音很轻,被风雨声掩盖了不少,但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
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你这……真是倔。万一摔了,连渣都不剩。”
“摔了也是我的事。”仙儿说。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上爬。
汉子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仙儿知道,那个人说得有道理。
现在的背篓,比出发时重了许多。
白薯片吸了水,膨胀变重。原本一百多斤的重量,现在估计得有一百五六。每一片红薯都像是一块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勒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弯曲和负重,开始剧烈颤抖。小腿肌肉紧绷得像石头,每一次抬腿,都能感觉到纤维撕裂般的疼痛。
但她不能停。
停了,就真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山路越来越陡,坡度接近六十度。仙儿不得不手脚并用,有时候甚至要扶着路边的灌木丛,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荆棘划破了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混着雨水,流到手指上,咸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汗水混合着雨水,浸透了全身的衣服。冷风一吹,寒气从毛孔里钻进去,直逼心脾。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
眼前的事物开始摇晃,扭曲。
仙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
她知道,只要闭上眼,可能就真的睡过去了。
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伸出手,抓住路边的一根草根,借力向上攀爬。膝盖代替双脚承担部分移动功能,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种痛,让她清醒。
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让她知道,家还在等着她。
弟妹们饿着肚子等粮食下锅。
我娘躺在床上,等着那一碗热乎的红薯汤。
这些念头,像一根鞭子,抽打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驱使着她继续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终于小了一些。
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空依旧阴沉,但能见度稍微好了一点。
仙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看到了自家院墙的那一角。
那是熟悉的青砖墙,长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就是那里。
最后一段路,是最难的。
因为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身体完全靠本能驱动。
手抓着草根,膝盖跪在泥地里,一点点往前挪。
背篓里的重量仿佛无限放大,压得脊椎快要断裂。
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嘴唇发紫,毫无血色。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眯着眼缝,透过缝隙看前方的路。
近了。
更近了。
院门就在眼前。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
仙儿伸出颤抖的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背篓落地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闷响。
沉重的货物撞击地面,震起一圈尘土。
仙儿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上半身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态,仿佛还在赶路。
双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微弱而急促。
意识尚存,但已经接近虚脱。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躺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呼喊。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泥土的凉意透过脊背蔓延开来。
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