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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出发 第二次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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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那层裹着的破布条,早就被血和泥糊成了一整块硬壳。
仙儿回到自家堂屋门口,背上的白薯片压得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进屋,也没喊累,只是把背上的重担卸下来,重重地磕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尘土扬起一小团,又迅速落下。
这是第一趟。
怀里揣着的那三角六分钱已经花出去了一半,换回这一百多斤能救命的干粮。但仙儿看了一眼屋内黑漆漆的灶台,又看了看天边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心里那股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十天。
一百多斤白薯片,按家里四口人每天定量嚼,撑死也就十天。十天后呢?继续吃树皮菜根吗?□□的风还在刮,皖北那边的路虽然远,但老陈叔说,只要肯出力气,就能再买。
不能歇。
一歇,劲儿就泄了。人一松劲,腿就软,脑子就开始想疼,想饿,想那些让人绝望的念头。
仙儿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双缠满脏布条的脚,每动一下都像是在踩刀尖。刚才进门的时候,脚底板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现在稍微用力,温热的液体就从脚趾缝里渗出来,粘在鞋底上。
“仙儿?”
屋里传来我娘虚弱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喘息。
“嗯。”仙儿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放那儿了。”
她没回头去看我娘,也没去管屋里那几个眼巴巴等着吃饭的弟妹。她的目光越过堂屋昏暗的光线,落在院子里那堆刚卸下来的白薯片上。黄白色的薄片堆成小山,散发着一种干燥、粗糙却无比踏实的味道。
够吃十天。
还不够。
如果今天能跑两趟,那就是二十天。二十天,意味着下半个月的命保住了。
仙儿转过身,再次走向院门。
“你去哪?”我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惊恐,“你脚还伤着!”
“去接第二趟。”仙儿头也没回,脚步迈得很大,尽管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生疼,“老陈叔他们还要走一趟回去进货,顺路带我。晚了,白薯片就被别人抢光了。”
她走出院子,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些。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远处的集市中,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嗡嗡作响。
仙儿重新汇入了队伍。
这一次,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着钱袋子,因为她知道,钱已经变成了背上的重量。她的任务只有一个:装得更多,背得更稳,跑得更快。
第二趟的路,熟了几分,脚程也快了许多。
那些硌脚的石头、湿滑的土坡,在她脚下似乎变得听话了一些。或者说,是因为疼痛已经麻木,身体进入了一种机械运转的状态。
装车的时候,仙儿特意让老陈叔多给她塞了半袋。
“这丫头,不要命了?”旁边的汉子看着她往背上捆绳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一次背五十斤就差不多了,你还敢加?”
仙儿没说话,只是死死勒紧绳结。手指冻得僵硬,打了好几个死结,才把那鼓囊囊的麻袋固定在背上。
重量压下来的瞬间,膝盖猛地弯了一下。
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强行把身子挺直。背上的分量沉甸甸的,勒进肉里,像两块烧红的铁板。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陡。
因为负重增加,步伐不得不放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调整呼吸。脚底的布条早就湿透了,贴在伤口上,随着走动,每一次摩擦都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有一次下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仙儿下意识地把重心后仰,用肩膀扛住背后的重物,硬生生止住了惯性。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但她没顾得上揉,爬起来,继续走。
周围的人都走得很快,没人等她。
她只能跟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把粮食背回家。
给我娘煮汤。
给弟妹填饱肚子。
其他的,什么都想不了。
第二天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仙儿终于摸到了村口的大槐树。
熟悉的土路,熟悉的岔道,还有远处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
我娘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对着灯光穿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仙儿背着两个巨大的麻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脚上还拖着那团黑乎乎的血污。
“哎哟……”我娘扔下针线,想要站起来,却因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
仙儿没让她扶。
她默默地走到墙角,卸下背上的麻袋。
“砰”的一声闷响,麻袋落地,激起一阵灰尘。
这次背回来的,比第一次还多。
仙儿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娘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仙儿的脚,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这是要折煞我啊……”我娘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却又不敢碰,怕弄脏了她满是泥污的手。
仙儿侧过身,避开我娘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没事。”她说,“够吃半个月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言语。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脚上。
冷水刺激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她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去。但她强忍着,用破布条简单擦拭了一下,然后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弟弟我妹们闻着香味,从里屋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那一堆白薯片。
我娘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锅里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是白薯片煮汤的味道。
淡淡的甜味混合着谷物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仙儿坐着没动,眼睛半闭着,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我娘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出来。
碗里盛满了浓稠的白薯片汤,上面漂浮着几片切碎的菜叶,热气腾腾。
我娘把碗放在仙儿面前的矮桌上。
“喝吧。”我娘轻声说,“趁热。”
仙儿睁开眼,拿起碗。
碗很烫,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她没在意。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暖流,暂时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
她喝得很急,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吞咽。
一碗汤,见底了。
连碗底剩下的那点残渣,她都用手扒拉到嘴里,舔得干干净净。
直到碗底朝天,她才放下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米汤渍,显得滑稽又心酸。
我娘看着她,眼圈红了,却没说话。
仙儿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感觉那股饥饿感终于被压制下去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把那两袋白薯片搬进里屋,塞进了那个老旧的木柜子里。
关上门,锁好钥匙。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堂屋,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窗外风声呼啸,像野兽在嚎叫。
但屋内,因为那锅白薯片汤,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仙儿靠在墙根,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明天,还得早起。
还得去地里干活。
日子,还得这么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