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年》乔乔安

11、修水库的冬天 冬日修水库

　　第二年的冬天，村里要修水库，路上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仙儿把破棉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土坡上，看着眼前那个还没修好的大坑——水库坝基。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周围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男女老少都在干活。锄头、铁锹、箩筐、扁担，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吵得人脑仁疼。
　　队长没露面，说是去镇上汇报工作去了。具体怎么干，是几个老把式在指挥。
　　“那边！搬石头！”一个粗嗓门吼道。
　　仙儿顺着声音看去，那是堆碎石的地方。石头不大，也就拳头大小，但堆成了一座小山。同村的大婶们已经围过去了，手里拿着小铲子或者直接用双手捧。
　　仙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太瘦了，在那群壮实的女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有人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好像觉得她是个累赘。仙儿没在意，找了个角落蹲下。
　　这里的活儿叫“轻活”，也就是搬搬石头，填填坑。但在仙儿看来，这比在家挖野菜还累。石头冷，手冷，心也冷。
　　第一天，她试着搬了几块。石头棱角分明，硌得手心生疼。她咬咬牙，把石头放进旁边的箩筐里。一筐满了，就要挑起来送到坝基上去。扁担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她个子矮，扁担太高，得踮着脚尖才能挂稳。每走一步，肩膀就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啃干粮。仙儿从怀里掏出两个硬窝头，掰了一半，另一半留给晚上。旁边的大婶递给她一碗热水。
　　“喝口热的吧，小孩儿别冻坏了。”大婶说。
　　仙儿接过碗，热气熏着眼睛。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很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点胃，但手指还是僵硬的。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碗还回去。
　　第二天，天更冷了。风刮得更凶。
　　仙儿的手指开始裂口子。原本细嫩的手皮，因为长期的劳作和寒冷，变得粗糙不堪。早上起床时，她发现食指和中指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不流血，但碰水就疼。
　　她找了一截旧布条，把裂口缠起来。布条脏兮兮的，带着霉味，但能挡住风。
　　开工后，她继续搬石头。这一次，疼痛感更明显了。每拿起一块石头，指尖就像被针扎一样。她加快了动作，想早点干完，早点收工。可石头不会因为她疼就变轻。
　　中午，她又去接那碗热水。这次，她特意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确定不会烫到裂口，才小心翼翼地喝。喝完水，她把碗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试图让手指暖和一点。
　　下午的活儿更重。需要把石头运到更高的地方。坡度陡，路滑。仙儿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有一次，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箩筐里的石头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稳住重心，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周围的同伴没人帮她，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在这个工地上，每个人都在为了那点工分和口粮拼命，没人有空管别人的死活。
　　傍晚收工时，仙儿的手已经红肿不堪。裂口处渗出了血丝，混着泥土，变成暗红色。她不敢看，低着头，默默地收拾工具。
　　洗箩筐和扁担是每天的必修课。冰水刺骨，仙儿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水流过手指，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快速搓洗着。泡沫溅在脸上，冰凉凉的。
　　洗完手，她用衣角擦干。血迹已经凝固在布条上，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把布条重新缠好，藏进袖子里。
　　夜里，工棚里挤满了人。
　　所谓的工棚，其实就是几棵大树搭起来的草棚子。四面漏风，头顶的茅草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家睡在地铺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或旧衣服。为了取暖，几个人挤在一起。仙儿缩在最边上，尽量离别人远一点。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手，也不想让别人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和泥腥味。
　　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抖。仙儿把身子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试图留住那点可怜的温度。
　　身边的大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真冷啊。”
　　仙儿没吭声。她知道冷，但她不能抱怨。抱怨没用，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是，寒冷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来爬去，让她无法安宁。
　　半夜，她醒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仙儿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夜空。星星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助。
　　她悄悄伸出手，摸了摸裂口的地方。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她叹了口气，轻轻地把布条解开，用另一只手揉搓着僵硬的手指。
　　没有药，只有这点血肉之躯，硬扛着。
　　她想起家里的老我娘，想起弟弟妹。如果他们在这里，会不会也这么冷？会不会也这么疼？
　　但她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心里会更苦。她只能盯着头顶的那片星空，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仙儿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响起。
　　仙儿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她看了一眼四周，大家都还在睡。她不敢大声叫醒他们，只能轻轻推了推旁边的人。
　　“起来了，该干活了。”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骂了一句：“催命啊……”但还是坐了起来。
　　仙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手指的疼痛依旧，但已经习惯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扁担和箩筐，走向那片碎石堆。
　　风依旧很大，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脸上，瞬间化成水，冰冷刺骨。仙儿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还得接着干。
　　她走到碎石堆前，蹲下身，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抓起第一块石头。
　　石头很冷，也很重。
　　但她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