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刘湾春深 刘湾炊烟袅 ...
-
1952年,春耕时节。
鄂东斗畈村刘湾。
天刚亮,雾还没散尽,村子还窝在湿气里。土路两边的水田已经翻过一遍,泥浆平得像摊开的锅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蹦跶,啄两口烂泥又飞走。村东头刘老根家的偏屋,烟囱冒了烟,火塘烧起来了。
屋里闷,墙皮泛潮,床席也潮。接生婆坐在小板凳上,裤脚卷到膝盖,手还在血水里泡着。她把脐带剪了,拿粗布擦干净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扔进准备好的襁褓里。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挺大,没断过气。
“这娃哭声清亮。”接生婆说,“能活。”
她把孩子抱起来看了看脸,又翻眼皮又看耳朵,点点头:“眉眼周正,不是苦相。”
外头有人探头,是隔壁李嫂子,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生了?儿子还是闺女?”
“闺女。”接生婆应得干脆。
李嫂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还是凑近看了一眼:“哎哟,红成这样,哪看得出周不周正。刘老根家添丁了嘛,总归是好事。”
接生婆没搭腔,低头收拾盆里的血布。李嫂子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转身走了。出门时嘀咕了一句:“又是女娃……刘老根家这一房,命硬的都不生儿子。”
这话没进屋,但风一吹,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消息顺着田埂传开。几个扛锄头去翻地的亣在路口碰头,其中一个叼着旱烟的问:“老刘家那胎落了?”
“落了,昨儿半夜就开始折腾,今早出世的。”
“男孩女孩?”
“女孩。”
那人吐出一口烟,烟灰掉在鞋面上。“哦。”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插嘴:“听说哭得挺响?”
“接生婆说是——哭声响,命硬。”
“命硬也没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人家娶媳妇图啥,不就图个彩礼换粮换工分?老刘家穷得锅底朝天,等她长大,怕是要倒贴才有人要。”
“你懂啥,现在解放了,不兴这个了,说男女都一样。”
“一样?一样你把你闺女留家里种地,送儿子去念书试试?”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像晒干的豆荚炸裂。他们继续往地里走,话题转到了今年春播的工分怎么算。
接生婆洗完手,在门框上擦了擦。她临走前对躺在床上的我娘说:“好歹是个活实的,养着吧。这年头,能养大就不容易。”
床上的我娘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接生婆走了。屋子里只剩产妇和孩子。窗外的鸡叫了第三遍,阳光斜进来一点,照在床沿上。孩子躺在粗布被里,脸还是皱的,小嘴一嘬一嘬,像在找什么。忽然又哭了一声,短促,带着点呛住的感觉。
我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迟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她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没力气抱,只能用胳膊圈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亣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床上的母女,没进屋,只说了一句:“起了烟就行。”
然后转身走了,说是队里催着去量田,耽误不得。
我娘听着他的脚步走远,慢慢睁开眼,盯着屋顶的木梁。梁上有道裂缝,去年漏雨时裂的,一直没修。她看着那道缝,好久没动。
孩子又哭了,这次哭得久,嗓子都哑了。我娘终于抬起手,解开衣襟,把□□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吸了几下,停住,又哭。奶还没下来,只有点黏糊糊的黄水。
我娘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中午的时候,村里几个妇人结伴来看新生的孩子。她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说些“长得像爹”“眼睛有神”之类的话。有个胖婶子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笑着说:“这丫头片子,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另一个立刻接话:“美不美有什么用?咱们这种人家,漂亮反而是祸害。早点嫁出去,给兄弟换点粮,才是正经。”
众人沉默了一下,又赶紧岔开话题,说起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又要生了。她们坐了不到一刻钟,见没什么热闹可瞧,便陆续走了。
下午,太阳移到西边,偏屋的影子拉长了。孩子睡着了,脸总算舒展开一点,嘴巴微微张着。我娘也睡了,睡得很浅,时不时哼一声,像是梦里也在疼。
外面田里忙了一天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晚饭简单,白薯粥加野菜。刘老根家的亣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没说话。吃完后把碗放在窗台上,进屋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坐在门槛上抽烟。
夜深了,村子里安静下来。狗吠了几声,又停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水田上,一片银白。远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牛。
屋里点了油灯,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我娘醒了,发现孩子在蹬被子,赶紧给她盖好。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松口气。
她看着孩子的小脸,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是刘家的闺女,生在这田坝村,逃不出这片地。”
话没说完,自己先哽住了。她咬住嘴唇,没让声音再出来。
第二天清晨,鸡刚打鸣,村里的广播响了。喇叭挂在村委大院的槐树上,滋啦滋啦地放着县里通知:今天必须完成全部秧田整地,明天开始插秧,误了节气,全队都要饿肚子。
亣早早出门了。我娘挣扎着下床,扶着墙走到灶台前,烧水煮米汤。她动作慢,腰疼得直不起来,但还是把米汤熬上了。她知道,今天没人会来帮她做饭,也没人会记得她还没出月子。
孩子醒了,又哭。她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背,一边拍一边小声说:“别哭,别哭啊……咱我娘俩都活着。”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上午,有几个小孩在屋外扒窗户。他们是来看“新出生的小娃娃”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踮着脚往里瞅,回头喊:“看见了!红通通的,像个煮熟的虾!”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她以后要干活吗?”一个小女孩问。
“当然要干!女娃长大了就得下地,还得伺候公婆,洗衣做饭带娃,哪样少得了?”
“那她会嫁给谁?”
“谁知道呢,刘老根家这么穷,怕是连聘礼都凑不齐。”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像讨论一头刚出生的小羊该不该留。说累了,他们跑开了,去田埂上追蜻蜓。
中午,阳光毒了起来。偏屋闷热,蚊子多。孩子脸上被叮了个包,我娘用蒲扇轻轻赶着。她自己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下午,村会计来了趟,拿着个小本子,在门口记了笔:“刘老根家,添女婴一名,登记为刘氏女,暂无名。”
他写完就走,连门槛都没跨。
傍晚,亣收工回来,带回一小袋糙米。他说是队长看刘老根家困难,特批的救济粮,一人一天三两,先撑半个月。
我娘点点头,没说什么。她把米收进柜子里,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夜里,孩子突然高烧。我娘急了,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油灯摇晃,影子在墙上乱晃。她喂了点温水,孩子呛了,咳得厉害。她拍着背,低声哄:“不怕啊,我娘在这儿……我娘在这儿。”
但她心里清楚,要是真病重了,没钱请郎中,也没药可吃。能靠的,只有熬。
这一夜特别长。鸡叫了五遍,天才算亮透。
第三天,孩子退烧了。我娘松了口气,自己却发起热来。她咬牙撑着,不敢倒下。她知道,只要她一躺下,这屋里就没人能照顾这个刚来世间的小生命。
第四天,阳光很好。孩子睁开了眼。她的瞳孔黑亮,映着屋梁、油灯、我娘疲惫的脸。她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但她睁着眼,静静地看了很久。
我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只是个“女娃”,只是个“添人口的麻烦”。她像是带着某种东西来的,具体是什么,说不清。
第五天,村里的妇女主任路过,站在门口说了句:“这孩子命不好,生在春耕,家里没工夫管。可要是能活下来,说不定是个能扛事的。”
她说完就走了,没进屋。
我娘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听了这话,没回应。但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第六天,生产队开始插秧。田里人影晃动,水花四溅。刘老根家的亣一大早就出门了,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我娘扶着墙走到院门口,望着那一片水田。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也得尽快下地。家里不能少了工分,少了工分就没了粮。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你得快点长大。”
第七天,孩子第一次笑了。不是那种哭累了的抽搐,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让她高兴的声音。
我娘愣住了。她太久没看过笑了,忘了人的脸还能这样舒展。
她也想笑一下,可肌肉僵着,扯不动。
她只是低头,用手背蹭了蹭孩子脸上的口水,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谁也不知这个女婴将来要扛起半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