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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写下这 ...

  •   写下这些漫长细碎、毫无虚构的日常时,我终于彻底分清了两种文字、两种人生。市面上每年有数百万本小说被批量编撰出来,流水线的剧情、模板化的爱恨、刻意制造的逆袭与圆满,无数未成年人沉溺其中,习惯了虚幻的跌宕、人造的热烈、被安排好的结局。那些文字轻巧、浮华、不需要真实的生活支撑,任何人坐在屏幕前敲击键盘,就能编织出千万种虚假的人间百态,看多了只会让人愈发逃避现实、厌恶平淡、无法接纳生活本来的寒凉与普通。可真正能扎根心底、滋养灵魂的文字从来都不是虚构的幻境,是散文,是纪实,是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过的路、吹过的风、熬过的孤独、真切触摸过的世界。我偏爱李娟旷野里质朴温热的烟火,偏爱安妮埃尔诺剖开自我、直面真实的赤裸坦诚,她们的文字没有半句编造,每一段、每一句都是真实活过的痕迹,是岁月沉淀的精华,读起来没有悬浮的刺激,却像慢品一餐温润美食,熨帖心底所有荒芜与空洞。我这一生,大半时间都活得温和通透,习惯笑着和陌生人交谈,愿意体恤世间所有平凡人的难处,乐于助人,从不会用阶级、贫富、身份去评判任何人,就连心动与喜欢,也从来只看真心不看皮囊与条件。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内心常年是空的,是一片吹惯冷风的空地。生活本就是一扇透风的窗户,日复一日的寒凉渗透进来,慢慢就冻得人习惯麻木,再加上身边常年环绕着许多认知浅薄、言语琐碎的人,终日是无效争执、廉价评判、世俗偏见、低级内耗,我愈发明白,世人追逐的热闹幻境毫无意义,真正的天堂从来不是高楼繁花、名利喧嚣,是一本书、一片海、一份无人打扰的真实自由。于是我放下俗世纠缠,远离无效人际,以海为居所、以鱼竿为伴、以奔赴山海为余生常态,不再沉溺任何人造的虚幻故事,只认真过自己实打实的生活。这一趟旅程的第一站,我落在了浙江宁波象山的渔山列岛,所有人都叫这里亚洲第一钓场,从前我只听过名号,真正踏足这片海域,住进海岛渔村、租船出海、和同频朋友朝夕相伴,才真正读懂这片海藏着的所有温柔与辽阔。渔山列岛坐落在象山石浦港东南二十七海里的东海之上,整座列岛由十三座岛屿、四十一座天然礁屿组成,南渔山、北渔山、五虎礁是整片海域最核心的三块区域,也是所有海钓人最偏爱、鱼种最密集、水况最绝的地方。整片海域刚好卡在东海南北洋流交汇的核心位置,冷暖两股洋流常年在此碰撞回旋,台湾暖流裹挟着外海的温润水体源源不断涌入,近岸内陆径流又持续带来丰富的天然营养盐,双重水流交织震荡,让这片海域成了整片东海最富足、最鲜活的天然深海食堂,水下三百多种海洋生物在此栖息繁衍、洄游觅食、世代栖息,没有人工养殖的刻意雕琢,全是自然生长的野生生灵,干净、纯粹、充满原始生命力。这里水深跨度很大,近岸礁盘边缘只有三五米,向外海慢慢沉降,五虎礁外侧断崖直接落到四十米上下,最深的海沟区域能够达到七十米,深浅落差极大,礁石沟壑密布,给鱼群提供了大量躲藏、觅食的地方。浅水区多是黑鲷、褐菖鮋、小鲈鱼,十几米到三十米的中层水域藏着真鲷、黑毛、黄鳍鲷,四十米往下的深礁与海沟里面,潜伏着石斑、海鳗、大章红这类大家伙,不同水层的鱼守着各自的领地,跟着洋流的变化来回移动。我抵达渔山岛的时候是暮春四月,海岛的风不燥不烈,带着独属于东海的咸润气息,吹在脸上清清凉凉,吹散了我积攒多年的市井浮躁。岛上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高楼遮挡视线,低矮的渔村民居顺着海岸线错落排布,白墙灰瓦被海风常年浸润,带着温润的旧质感,村口常年晾晒着渔民的渔网、刚打捞的鲜活海产,石板路被无数人的脚步、常年的海风雨水打磨得光滑温润,走在上面,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岛上的居民世世代代靠海为生,性子淳朴直白,没有城里人的弯弯绕绕,待人坦荡真诚,我提前三天联系好了本地渔民老陈,打算长期租他的渔船出海作钓,不用来回折腾拼船、不用迁就陌生人的时间,自在随心,适配我闲散松弛的生活节奏。老陈是土生土长的渔山岛人,今年五十四岁,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海,十几岁就跟着父辈出海打鱼、熟悉水况,对渔山列岛整片海域的水深、洋流、暗礁、鱼层、季节性鱼汛,熟得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他皮肤是常年日晒海风打磨出的深麦色,手掌粗糙厚实,指节布满常年握船桨、拉渔网留下的厚茧,话不多,性子沉稳内敛,做事踏实靠谱,不吹嘘、不套路、不浮躁,待人真诚实在。我们谈好的租船价格很公道,全天出海八个小时,包含船位、船机燃油、近海全域航行、礁石区停靠、浅滩缓流区停留,随我们的节奏调整航线、停留时间、作钓区域,不限定固定路线,只要是渔山列岛合法海域,都可以随心停留垂钓,老陈全程驾船陪护、帮我们观察水况、提醒暗流、告知鱼层位置,空闲时还会跟我们讲海岛的旧事、海域的规律、每种海鱼的习性,不额外加价、不临时扯皮,是我最喜欢的踏实模样。敲定租船事宜的当天下午,三个和我一样热爱海钓、厌倦世俗喧嚣、偏爱真实自由的朋友,也陆续登上渔山岛和我汇合,我们四个人,性格各异、经历不同、各有擅长,却偏偏高度同频,都厌倦了市井的琐碎内耗、低认知人际、虚假热闹,都偏爱山海辽阔、独处自由、真实鲜活的生活,凑在一起没有猜忌、没有攀比、没有无效争执,只有松弛自在、随心随性的日常相处,这也是我常年奔赴山海最大的意义,不用勉强合群,不用伪装温柔,只需和同频的人,守一片海、度一段温柔时光。我先慢慢说说我们四个人,说说我们各自的性子、擅长、喜好,说说我们为什么会放下俗世生活,奔赴这片东海孤岛,日日与海为伴。第一个是老周,今年四十二岁,从前是城市里做文职工作的普通人,安稳体面、朝九晚五,一辈子规规矩矩过日子,待人温和谦卑,极度共情善良,和我一样天生心软、乐于助人,见不得旁人为难,从来不会以身份贫富评判任何人,对待陌生人永远温柔包容。可俗世安稳的日子困住了他很多年,体制化的重复生活、周遭狭隘的人际圈子、身边人日复一日的世俗攀比与浅薄认知,让他内心常年荒芜空洞,他温柔的善意从来得不到对等回应,通透的想法永远不被身边人理解,久而久之,他厌倦了密闭的格子生活、厌倦了无休止的人情消耗、厌倦了虚假的市井热闹。老周玩海钓整整八年,技术稳、心态沉,最大的特点就是耐心极好,不急躁、不贪心、不浮躁,别人急于爆护、急于上大鱼、急于追求结果,他只享受静坐海边、等候咬口、与大海相处的过程。他最擅长矶钓,擅长守底层鱼种,黑鲷、真鲷、石斑这类谨慎细腻、需要极致耐心的鱼,最吃他的节奏,他作钓从来不频繁换饵、不频繁挪位、不焦虑等待,哪怕静坐三四个小时没有一口咬口,也依旧从容安稳,安静看海、感受风与浪的节奏,内心永远平和松弛。老周话很少,大多时候安静独坐,偶尔和我们闲谈几句,言语温柔通透,是我们四个人里最沉稳、最治愈、最让人安心的存在。第二个是阿凯,三十五岁,从前做户外文旅工作,常年走南闯北,见过山河辽阔、人间百态,眼界开阔、认知通透,完全没有市井普通人的狭隘偏见。他性格爽朗开朗、松弛自在,爱笑、爱闲谈、爱折腾,心态极其年轻通透,待人热忱大方、真诚坦荡,不管是陌生人还是老友,都能温柔相处、真诚相待,乐于助人、随性豁达,从不纠结琐事、从不内耗自己。阿凯是我们四个人里技术最全面、最懂装备、最懂实操的人,矶钓、船钓、拖钓、远投全部精通,擅长找鱼层、看水色、辨洋流、判鱼汛,对各类海鱼的习性、水层、咬口规律、觅食时间了如指掌。他性子灵动活泼,不会久坐沉闷,出海的时候总是最热闹的那个,会帮我们整理线组、调配饵料、检查装备,遇到突发暗流、大风浪、鱼口突变,总能第一时间反应、快速调整,靠谱又安心。他最偏爱搏大物,喜欢和深海大鱼拉扯博弈的极致体验,享受海浪与风浪共生的自由,厌倦城市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山海辽阔,最适配他自由不羁的性子。第三个是小远,二十九岁,最年轻、最安静、最细腻的一个,从前常年沉溺网络、沉迷虚构小说,看过无数流水线编撰的网文、虚构短剧、悬浮爽文,年少时总向往书本里编造的轰轰烈烈、极致圆满、无憾人生,总觉得现实生活平淡乏味、枯燥无趣,满心都是对虚幻幻境的执念与向往。走过很多弯路、耗过很多内耗、经历过很多虚无的期待之后,他彻底醒悟,看透了虚构文字的空洞虚假,彻底戒掉了所有悬浮网文、虚假剧情,开始偏爱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山海、真实的自我成长。小远心思细腻敏感、观察力极强,内心通透柔软,擅长捕捉细微的水况变化、鱼口小动作,别人看不出的微弱浮漂信号、细微水流波动、鱼层轻微异动,他都能精准捕捉。他不爱热闹、不爱闲谈,大多数时间安静看海、静坐等候,心里装着通透的清醒,不再追逐任何人造的梦幻,只想踏踏实实和我们一起守着这片真实的海,过松弛自在、无内耗的日子。他擅长精细作钓,细线小钩、轻饵慢守,专攻细腻谨慎的中小型海鱼,也最懂欣赏大海细碎的温柔,看云、看浪、看落日、看海面光影流转,能从平淡的山海日常里,读出别人读不出的治愈与辽阔。最后是我,常年温和待人、共情万物、温柔处世,习惯性温暖身边所有人、习惯性体谅所有人的不易、习惯性放下偏见与评判,不分阶级、不分贫富、不分身份,真心善待每一个普通人,真心珍惜每一份纯粹相遇。可我的内心常年空旷荒芜,热闹散去、人群走远之后,只剩无边的清冷与孤独,我早就厌倦了低认知人群的琐碎争执、世俗偏见、无效内耗,厌倦了虚构文字编织的虚假圆满,只想扎根真实的自然、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自我。我没有极致顶尖的钓技,没有花哨的操作,唯独心态最稳、耐心最足、最懂敬畏山海、接纳得失,钓得到是惊喜,钓不到是常态,不贪渔获、不恋结果,只贪恋海风辽阔、海浪温柔、无人打扰的自由,贪恋这种完全属于自我、不被世俗裹挟的真实人间。我们四个人,四种性子、四种经历、四种人生感悟,却高度契合、彼此包容、互不消耗,凑在一起,就是最松弛自在的山海日常,不用刻意合群、不用伪装自己、不用勉强迎合谁。收拾装备的时候阿凯蹲在船舱边上,手里捏着一卷碳线,头抬起来朝着我说话,你确定咱们今天直接去五虎礁那边?我停下手里绑钩的动作抬头回他,嗯,老陈说暮春这个时间段,五虎礁外侧的断崖鱼情最好,冷暖流交汇,真鲷这几天正在靠岸觅食。老周靠在船舷边上,慢慢擦拭着自己那支矶竿,听见我们的对话,慢悠悠开口,那边水深起伏大,从十二米直接落到四十多米,底下暗礁乱石多,很容易挂底,咱们子线别拉太粗,也别硬拉,一旦挂住,直接剪线保竿。小远坐在船尾,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岛礁,轻声说了一句,我刚刚看海水颜色,这边水色偏清,能见度应该能到七八米,鱼警惕性会更高,饵料得尽量自然一点,不能太突兀。老陈已经发动了渔船的机器,马达嗡嗡低响,船体轻轻晃动,他握着方向盘侧过头跟我们讲,你们几个运气不错,今天风浪小,只有两三级风,洋流流速不算猛,五虎礁外海那片海沟,最深地方将近七十米,石斑就藏在礁石缝隙里面,但是要小心,礁盘边上有暗流,千万不要把船贴礁石太近。阿凯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船帮,老陈你放心,我们都懂海的脾气,不会冒失往前冲,咱们先到外围缓流区停船,先测水层,慢慢找鱼。老周把擦干净的鱼竿靠好,拿出饵料桶,一边搅拌虾饵一边说话,我打算守底层,就盯着三十米上下,试试守真鲷。小远转过头,手里拿着自己的浮漂,轻声说道,我想试试浅礁边,五六米的位置,看看有没有黑鲷咬口,浅水区的鱼,胆子小,稍微一点动静就跑。我把绑好的几副子线放进防水盒子,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开口,咱们不用追求一定要钓上多大的鱼,出来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渔获,能安安静静待在海上,感受这片海就够了。阿凯点点头,把装备包拉链拉好,是啊,市面上那些小说,写主角出海必定次次爆护,大鱼一条接一条,全是编出来哄人的,大海哪有那么听话,空护是常事,风浪说来就来,没有永远的好鱼口,这才是真实。老周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海面缓缓起伏的浪,那些虚构故事里的海,永远顺着主角心意,现实里的大海,有自己的节律,不会讨好任何人。小远安静望着天边飘过去的云,慢慢开口,以前我读那些网文,总觉得人生就该不断有刺激、有惊喜,后来才明白,最难得的,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时刻,几个人,一片海,不用争辩,不用应付不想见的人。渔船继续向前航行,船头破开海水,白色细碎浪花向两侧摊开,咸腥的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独有的气息,远处的礁屿在淡蓝色雾气里若隐若现,海面之下,深浅交错的礁石、穿梭游动的鱼群,安静藏在蔚蓝水体里面。老陈一边掌舵,一边慢慢跟我们介绍水下的地形,前面这片,底下是大片碎石礁,水深大概十八米,黑毛喜欢待在这里,再往前开两海里,断崖就到了,断崖底下的海沟,常年有海鳗来回游,但是那地方水下乱石锋利,线很容易割断。阿凯侧着身子看向水面,那咱们等下到地方,先抛几个铅坠测水深,确认水底结构,再下竿,不着急。老陈应了一声,对,一定要先探底,这片海域看着水面平静,水下坑坑洼洼,同一个位置,往旁边挪几米,水深就能差十几米。我扶着船舷,感受船体随海浪轻微起伏,心里安安静静的。生活那扇透风的窗户,在城市里的时候冷风不停往屋里钻,在这里,风是大海的风,凉,却不再让人觉得煎熬。身边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松弛平和,没有争执,没有浅薄评判,大家谈论水、谈论鱼,谈论海的脾气,不用刻意讨好,不用伪装情绪。阿凯忽然转头看向老周,老周,你上次在舟山钓的那条黑鲷,多大来着?老周抬眼,嘴角淡淡的一点笑意,两斤出头,守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等来一口,当时风浪比今天大很多,浮漂晃得厉害,差点错过咬口。阿凯啧啧两声,四个小时,换我早就坐不住,不停换位置找鱼了。老周轻轻摇头,鱼有耐心,人也要有耐心,急不得,大海不会因为你着急,就把鱼送到钩子上来。小远在旁边轻声接话,就像以前我读小说,所有的等待都有回报,所有坚持最后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局,现实不是这样,很多时候,你安安静静等一天,什么收获都没有,但是等待本身,也不算白费。我听完小远的话,开口接了一句,正是这样,虚构故事里,所有付出都会兑现,现实里面,很多时光只是单纯属于你自己,没有回报,却能安顿你的心。老陈听见我们的闲谈,一边把控航向一边笑着搭话,你们年轻人想得通透,我们渔民出海,也不是每次都能捞到鱼,有时候出海一整天,网拉上来空空的,海就是这样,不会一直给你馈赠。渔船持续向前,阳光落在海面,碎成无数晃动的银片,海鸟在船尾不远的地方盘旋,跟着船寻找被搅动起来的小鱼。阿凯起身整理钓竿,把主线穿过导环,一边弄一边随口问,老陈,暮春这个季节,晚上会不会有大章红靠近礁盘?老陈摇了摇头,还得再等一阵子,现在水温还不够高,章红大多还在外海更深的地方,等到五月下旬,水温上来,才会慢慢靠近礁边觅食,现在这个时间段,最多是零星小个体。老周打开保温箱,拿出几盒活虾饵,挑拣了一下,虾都鲜活,扭动着身子,他挑个头适中的,放进小桶里面备用,饵太大,谨慎的真鲷不会轻易下口。小远调试浮漂,反复调整铅皮,一点点校准吃铅量,嘴里低声自语,水清澈,浮漂不能太扎眼,尽量选颜色柔和一点的,不会惊吓到鱼群。我靠在船舷,望向远方连绵的礁岛,心里想着,那些每年被批量写出来的小说,制造无数跌宕圆满,吸引无数人一头扎进去,幻想戏剧化的人生。可真正的人生,是像此刻这样,坐在摇晃的小船上,海风扑面,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钓上鱼,不知道洋流会不会突然变化,不知道云层后面会不会起大风,一切都没有预设好的结局,所有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真实。阿凯绑好线组之后,伸手递过来一副,你要不要先准备一副备用子线,等下到断崖区,一旦挂底断线,能直接换上,不用临时绑线耽误功夫。我伸手接过来收好,谢谢,我刚刚已经备了几副,就是担心底下礁石锋利磨线。阿凯点点头,这片海的礁石,常年被海水浸泡,边缘像刀片,碳线碰上,拉扯两下就断,搏大鱼的时候,千万不能硬顶,容易切线跑鱼,还容易断竿。老周补充,还有,真鲷的咬口很轻,浮漂只是微微往下一顿,很多人会忽略,以为只是水流带动浮漂晃动,等到反应过来,鱼已经吐饵跑了。小远抬眼,我之前看资料,黑鲷更狡猾,试探饵好几次,不会一口吞下去,要等浮漂完全下沉,才能扬竿,早一点就会空竿。老陈笑着跟我们说,你们研究得细,我们打鱼凭经验,你们玩钓,讲究的东西更多,各有各的门道。说话之间,远处五虎礁巨大黑色礁岩慢慢在视野里面放大,礁石矗立在海水当中,被海浪常年拍打,礁石底部泡沫不断翻涌,我们快要抵达目的地,船速慢慢降下来,马达声音放轻,老陈小心调整船位,缓慢停在离礁盘几百米的缓流区域,这里水深二十八米,刚好在断崖上方,是我们计划作钓的第一处位置。阿凯站起身,看向海面,就是这里了,咱们准备抛锚,正式下竿。老周慢慢站起身,拎起自己的矶竿,神色平静。小远握紧手里的浮漂,目光安静落在起伏不停的海面。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钓组,风吹起我的衣角,海水的咸气包裹着我们。这就是渔山列岛,真实的海,真实的风,真实的等待,没有提前写好的剧情,没有预设好的结局,我们四个人,就在这片东海之上,慢慢等候大海给我们的回应。阿凯弯腰拿起船锚,准备抛下去,转头对着老陈喊,老陈,锚放下去之后,你帮我们盯着洋流方向,一旦水流变急,提醒我们调整线组配重。老陈应道,放心,我盯着,这边洋流会随着潮汐慢慢变,潮水涨起来之后,水流会变强,到时候铅坠要加重,不然饵会被直接冲走,贴不到礁底。老周把活虾挂上鱼钩,动作缓慢轻柔,钩尖藏在虾肉里面,不外露,他开口,饵不要露钩,真鲷警惕性极高,看见金属钩尖,不会咬。小远坐在船尾,把细线小钩挂上饵,轻声说,我去船尾那边,钓浅一点的位置,看看五六米水层的黑鲷有没有口。我拿起自己的钓竿,装好饵,目光望向深蓝海面,开口,那我就在中间,守二十多米的中层,看看有没有过路的鱼。阿凯笑着挥挥手,行,咱们各自守自己的水层,有空再互相搭话,不打扰,等谁有口了,喊一声。锚块咚的一声落入海中,铁链哗哗向下沉,船身慢慢稳住,轻轻随涌浪上下起伏。阿凯把钓组抛入水中,铅坠带着饵料沉入深蓝的海水,浮漂稳稳立在水面,随着细碎浪涌,一下一下轻轻晃动。老周紧跟着抛出竿,钓线顺滑飞出,饵料沉入二十多米的深水,静静落在礁石上方,等待鱼来试探。小远在船尾,轻手轻脚抛投,尽量减小动静,浮漂落在相对浅一些、水色清亮的区域。我抬手扬竿,饵料坠入海水,浮漂停在水面,安静伫立。海面辽阔,风声轻柔,马达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我们四个人,不再多说闲话,各自守着自己的竿,和这片东海静静相处。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一整天,浮漂都不会有一次下沉,也许片刻之后,就有鱼试探饵料,一切未知,没有剧本,没有强行圆满,这就是真实的大海,真实的旅途,是我想要记录下来,一字一句慢慢写下的生活。阿凯隔了一会,低声开口,你们看远处,有一群白鸥在一个位置盘旋,下面大概率有小鱼群,可能有掠食鱼在追。老周抬眼望过去,看了片刻,缓缓说道,距离有点远,咱们船过不去,那边靠近礁石暗流太凶,老陈也不会让我们过去,远远看着就好。小远轻轻开口,鸟跟着鱼走,鱼跟着洋流走,大自然一环扣一环,不像小说,一句话就能安排鱼群出现。我看着水面静静晃动的浮漂,轻声应他,是啊,虚构故事可以随意调动万物,大海自有它的秩序,我们只能静静观察,静静等候,不能指挥它。老陈靠在驾驶位,抽着烟,低声跟我们讲,前面那片礁缝里面,藏着一条大石斑,去年我在这里见过,估计有十几斤,但是它躲在很深的缝隙,很难钓上来,很多海钓人来这边,都想碰一碰运气,大多空手而归。阿凯笑,听听就好,我们不贪大鱼,遇上是缘分,遇不上无所谓。老周淡淡附和,对,钓鱼的人最忌讳执念太重,一心只想搏大物,很容易冒险靠近危险礁区,得不偿失。阳光慢慢往上爬,海面越来越亮,海水颜色层次分明,近处浅一点是淡青,往远处延伸,慢慢过渡成厚重深邃的藏蓝色,水下几十米深处,礁石静静横卧,鱼群在黑暗礁石缝隙之间游动、觅食、躲藏,潮汐缓慢推动海水,一点点改变整片海域的环境。时间慢慢流淌,十几分钟过去,所有人浮漂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咬口的动静。阿凯靠在船舷,一点不焦躁,开口闲聊,你们还记得,咱们当初怎么凑在一起的吗?老周轻轻点头,记得,在象山的渔具店,当时咱们几个人各自挑饵料,闲聊几句,发现想法差不多,都厌倦城里无休止的拉扯。小远微微勾起嘴角,我那时候还在天天看网文,满脑子都是虚构故事,和你们聊天之后,才慢慢开始想,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望着海面,慢慢开口,那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习惯温暖所有人,可自己始终没有落脚的地方,遇见你们,才知道不用一直强迫自己输出温柔,可以安安静静,不必勉强迎合。阿凯叹了一口气,城市里面,太多人认知狭窄,总喜欢评判别人,用财富、身份去衡量人,你稍微和他们想法不一样,就会被议论,很累。老周轻轻嗯一声,我在办公室待了十几年,每天重复一样的工作,身边人攀比工资,攀比房子,攀比孩子,所有人困在固定框架里面,没有人停下来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小远低声说道,以前我看小说,以为精彩人生就是跌宕起伏,爱恨浓烈,现在才懂得,像现在这样,几个人,一片海,安安静静等候,没有争执,就是难得的好时光。船身依旧随着涌浪轻轻起伏,浮漂静静浮在海面,没有动静,风持续吹过,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远处礁石传来海浪撞击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长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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