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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集 王玄微没有 ...

  •   王玄微没有等到三天。

      他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少年常去陈家的别院。陈临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没提过?那天晚上在河边,他拎着灯笼出现在王家西门外,是真的巧合,还是他故意等着我?

      他越想越睡不着。天还没亮,他就翻身下了床。

      窗外后巷里传来几声鸡鸣。他把刀系回腰侧,没再用外袍遮。下楼要了碗面,三口两口吃完,出了茶楼,沿着主街往西走。

      清早的流云镇还没完全醒过来,铺子开着门,但街上人不多。他走得快,脚步压着青石板,一声一声很实。

      到了镇西,拐进那条窄巷。远远地,他就看见柳家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青色短打,腰束黑带,一看就是哪个家族的仆从。其中一个正抬脚踹向院门。那扇本来就歪的门板被踹得往里一陷,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柳岐!老东西!装什么死!”踹门的那个扯着嗓子喊,“那田契你到底交不交?再不出来,今天就把你这破窝拆了!”

      门里没动静。但王玄微看见门缝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是那个少年,从门缝里往外看。

      踹门的又抬起脚。第二下,门板裂了,半边耷拉下来。

      王玄微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那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踹门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侧的刀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衣袍的料子。灰青短打的仆从认不出眼前这人是谁,但那身料子和那把刀,一看就不是镇上的散修。

      “你是谁?赵家办事,少管闲事。”

      王玄微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他看了一眼那扇裂了的门,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赵家的人?”

      “知道就好。赶紧走。”

      王玄微没走。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玉牌,捏在指间,让那两个人看见一角。玉牌上那个“王”字露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王家的少爷?”踹门的那个退了半步,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我们是赵家派来的,这个柳岐欠了赵家的东西,我们来收。王家跟柳家也有账?”

      王玄微没回答。他看着那扇裂了的门,门缝后面那只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赵家什么时候开始收柳家的账了?”他问。

      “这个……”那人迟疑了一下,“反正赵家让我来收,我就来收。您要是王家的少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王玄微看了他一眼。“柳家的事,王家在办。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等王家办完再来。”

      “可——”那人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王玄微腰侧的刀,又看了一眼那枚青玉牌,脸上挤出一个笑。“行,我们走。您忙。”

      两个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王玄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看向那扇裂了的门。

      门板被踹断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后的少年站在院子里,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盯着他。那根木棍是枣树上掰下来的,一头还带着枯枝。

      王玄微和他对视了两息。

      “你爷爷呢?”

      少年抿着嘴,不说话。

      王玄微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立刻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像一匹被逼到墙角的小狼。

      王玄微停下脚步,“昨天的事,我要问你一句。”

      少年盯着他,不吭声。

      “你去过陈家的别院?”

      少年的瞳孔缩了一下,出现了几秒的慌乱,那几秒的慌乱被王玄微尽收眼底。少年抿了抿嘴,把木棍横在身前,摆出一个不成章法的防御架势。

      “没有。”

      王玄微看着他。他的目光从少年的脸移到他的左臂,又从左臂移到左腕。少年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缩了缩。王玄微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走,落在他的袖口上,那袖子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你袖子里的是什么?”

      少年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把左手往身后又藏了藏,但王玄微已经动了。他一步跨过去,左手拨开那根挥过来的木棍,右手扣住了少年的右腕。少年挣扎了一下,力气太小,挣不开。王玄微的手指擦过他腕脉时,顺时灵气往里顺了点,感觉到那孩子体内的灵力又弱又乱,练气初期,根基极浅。

      少年咬着牙,不吭声,但眼眶红了。

      王玄微没有松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少年左手的袖子往上一推。

      袖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的。但王玄微注意到,少年的左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很旧,洗得发白,但缠得很紧。他伸手要碰,少年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别碰!”

      王玄微的手停了一息,然后还是按了上去。他的拇指隔着布条按在少年的腕脉上,感觉到布条下面的皮肤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搏动。

      “你爷爷在哪?”

      少年不说话。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屋子的门。王玄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玄微松了手。少年退了两步,背靠到枯枣树上,把左手藏到身后,喘着粗气。他瘦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眼睛死死盯着王玄微。

      王玄微走过去,伸手推门。

      少年扑上来拦他。王玄微侧身避开,一只手按住少年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少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张嘴咬住了王玄微的手背。

      手背上一阵锐痛。王玄微的拳头本能地攥紧了,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以他的修为,一巴掌就能把这孩子扇出去。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咬在自己手背上的小脑袋,看着少年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看着从他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泪。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的另一只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靠墙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柳岐。老人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床头放着一只豁口的碗,碗底残留着暗色的药渣。

      王玄微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少年的牙松了。他退了一步,嘴唇上沾着一点血,王玄微手背上的血。他低着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爷爷昨天夜里……吐血了。”

      王玄微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牙印。破了皮,渗出血珠,但不深。他没管。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豁口的碗上,碗沿有一道裂纹,碗底沉着药渣,渣子里有几片没煮烂的草叶,是最便宜的那种止血草。

      “谁去抓的药?”

      少年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他赤着的脚往后缩了缩,脚趾上还沾着泥。王玄微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只剩半口气的老人。

      “你母亲呢?”

      少年小声道

      “出去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半夜跑去药铺,抓了最便宜的药,回来煎了一碗。药铺的人估计看他是个孩子还大晚上来抓药可能连药钱都没收

      王玄微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练气圆满的老头。昨天还在院子里指着他的鼻子骂的人,今天躺在那儿,连呼吸都快没了。

      他想起昨天柳岐说的那句“让王肃自己来”。那话听着硬气,其实是拖延。柳岐可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王玄微转过身,看着少年。

      “你左手腕上缠的是什么?”

      少年咬着嘴唇,不说话。但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按住了左腕上那圈布条。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极深的依恋,像是在护着什么。

      王玄微没再问。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左袖下摆。袖口有一小片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焦黑的边缘是圆的,很规整。

      他看了一眼那扇被踹裂的门,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个昏死过去的老人,和面前这个赤着脚、咬了他一口的少年。

      然后他在地上放下了一些铜钱“买些药和吃的吧。”随后便出了柳家。

      他走出镇西,脸色沉了下来。赵家的人今天来了,明天可能还会来。赵家大概率知道那张契的存在。柳岐撑不了多久。如果柳岐死了,那张献田契就落在那个少年手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守着一张上流王家和赵家都想要的东西,赵家一个中流家族是怎么敢和一个上流家族争一个田契的。

      他没想通。

      他往茶楼走去,半路时突然停住。

      他想起少年的左腕。那圈布条缠得很紧,布条下面,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他也想起少年袖口那片焦黑,边缘是圆的,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来。

      那光是活的。它在跳,像心跳。

      他站在路中间,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茶楼。他朝镇外走去,方向是槐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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