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集 王玄微被一 ...
-
王玄微被一巴掌扇进议事厅大门。
他踉跄两步才站稳,右脸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铁锈味。身后两扇梨木门轰然合拢,把外头廊下几个端茶侍女的惊呼声一并关在外面。
厅里燃着龙涎香,王肃坐在主位上,拇指慢慢转着手里那枚暖玉扳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王玄微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但声音没抖。他先看了一眼王玄止——大哥依旧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他说:“杨家的亲事我不结。”
满厅寂静。王溪瑶缩在末席,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王肃站起身,从主位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路过王玄止身边时停了一瞬。王玄止垂着眼,茶盏端在手里,一动没动。王肃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后方墙上那幅祖图上。
图里的人是王家第三代家主,化神后期,一柄青霜剑打出了“上流王家”四个字。画上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卷轴边角也起了毛。
王肃看了两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王玄微走过去。
“杨家是顶流。”王肃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单子,“人家能看上你,是王家的福气。你——”
“看上我?”王玄微笑了一声,那笑牵动嘴角伤口,他嘶了一下又忍住,“他们看上的是王家那块玄铁矿。爹,您比我清楚。”
王肃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我清楚什么?”
“清楚您想把玄铁矿的产出当陪嫁,换来杨家嫡系一条人脉。”王玄微迎上他的目光,“清楚您拿我当筹码。清楚我从小到大每一次任务、每一场比试、每一个日夜苦修,在您眼里都不过是在给这块筹码镀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王肃没说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王玄微走过来。青石砖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王玄止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抠了一下,王溪瑶的帕子绞得更紧了。
王肃在他面前站定。
抬手。
第二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王玄微整个人被扇得往左侧倒去,肩膀狠狠撞在茶案角上,案上那只哥窑茶盏滚落在地,碎了三瓣。
他伏在地上没动,右脸迅速肿起一片,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砖上,洇出一小团深色。胸口一阵闷痛,他闷声咳了一下,竟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砖面上,和先前那团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父亲也是这样抬手。母亲挡在了他前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玄止终于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只一瞬,他又低下头去。
王溪瑶捂住了嘴,没敢出声。
王玄微撑着手肘,一点一点从地上坐起来。后脑磕在案腿上,嗡嗡地响,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手背上拖出一道暗红。
他抬起头,看着主位上那个连眼皮都没抬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这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个字都没抖,“您给我派了个更‘好’的活?”
王肃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流云镇的柳家,欠王家三十年租贡没还。你去收。”
王玄微愣住了。
柳家。末流中的末流。
五十年前柳家老祖曾受王家老祖恩惠,主动献上三座灵田求庇护,王家取七成产出,余下三成留给柳家。头二十年柳家老老实实交租。后来柳家老祖陨落,族中再没出过一个筑基修士,如今的当家人柳岐,修为不过练气圆满,卡在那里几十年上不去。
柳岐当年在王家丧事上摔契啐牌位,是赵家在背后递了话。赵家想拿他当刀,事成之后又想要他手里那张献田契的原本。柳岐没给。赵家便把他晾了。
没了依仗的柳家一路往下掉,灵田的租贡,也从那时候起,整整三十年没再交过一粒。
王家没催。王肃故意不催。
而柳岐当年摔契啐牌位的那笔账,王肃一直记着。他不催租,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在等。
等柳家跌到谷底,等柳岐手里只剩最后一张牌,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然后派王玄微去收。
王玄微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我不去。”他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您让我去替您做打手、做说客、做磨刀石,我都认了。但您让我去柳家——”
“你没有不去的资格。”王肃放下茶盏,那声脆响像一枚钉子把他的话钉死在空中,“王家不养闲人。要么你把柳家这笔账收回来,要么——”
他顿了顿。
“你就从王家搬出去。自谋出路。”
王玄微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些年他替王家办过多少事、受过多少伤、替这个家挡过多少明枪暗箭;想说当年北境妖潮他第一个守城,没等来援军差点死在城头;想说王玄止闭关那三年,家族内外大小事务有一半是他扛下来的。
但他看见父亲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卷宗,翻了一页。
那姿态分明在说:话已至此,不必再谈。
王玄微转身出了议事厅。
门外的风裹着暮色灌进来,廊下几个侍女低着头退到两侧,没有人敢看他脸上那片红肿。
他走下台阶,穿过演武场,绕过祠堂,一路往西走。沿途遇见的下人管事远远就避开了,有弯腰行礼的,有假装没看见的。没人叫他“二少爷”。
一直走到王家宅邸最西角那道侧门,他才停了一下。
门房老周正要锁门,见他来了迟疑地握住了门栓:“二少爷,天要黑了,您这是——”
“开门。”
老周没敢再问,吱呀一声把侧门拉开。
门外是一条土路,沿着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河延伸向远处。暮色把水面染成暗金色,岸边几丛芦苇在风里摇。
王玄微走到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沉尽,暗金变作墨蓝,星星零零星星地从云缝里漏出来。河面安静,只能听见水流擦过石头的细碎声响。
然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没有声音。肩膀微微发抖,攥着膝头布料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眼泪浸湿了衣料,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是王家二少爷。他是上流王家的嫡脉次子。他是王玄微。
他不该哭的。
可他真的太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王玄微几乎是瞬间收住了所有情绪。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侧过头,目光冷而锋利地扫向来人的方向。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暖黄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眉眼很干净,神情里有一种和这个暗沉沉的夜晚不太相称的坦然。
他看见王玄微转过来的脸,眨了眨眼,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你哭了吧”,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把它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夜里风凉,”男人直起身,朝王玄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真诚得让人说不出警惕的话来,“灯给你。我先走了。”
他转身。
王玄微盯着那盏灯笼看了两息。纸糊的,骨架扎得不算精细,灯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估计是哪个孩子的手笔。
“……你叫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
男人回过头。
“陈临,你呢。”
“王玄微。”
陈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没说多余的话,只又笑了笑。
“那这盏灯算王家欠我的。”他朝王玄微眨了眨眼,“下次见面记得还。”
说完他抬脚走了,沿着河岸的方向往远处去,夜风掀动他的衣摆,很快就隐没在暗色里。
王玄微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面前是一盏暖黄的灯。
他伸出手,把灯盏小心地拢到自己身前。那灯面上的小鸡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的手笔。陈临那样一个看着干净利落的年轻人,拎着这么一盏灯走在夜路上,有点滑稽,又有点说不出的妥帖。
指尖蹭过纸面,冰凉的手指被灯火烘出一点温度。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有那么冷了。
他走回侧门的时候,老周还在门房里打盹。王玄微把灯笼放在门房窗台上,没叫醒他,自己推门进去了。
脸上还在疼。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堵了很多年的东西,好像被那一巴掌打碎了。
他摸了摸嘴角,忽然想起陈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下次见面记得还。”
王玄微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就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