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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身世之痛 是沈长风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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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长风身边的亲兵连夜送她回的琼华馆。
她全程昏昏沉沉,靠在颠簸的车壁上。天蒙蒙亮的时候进的园子,王嬷嬷给她换了衣裳,扶到床上。她就那么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椽子上结着陈年的蛛网,沾着厚厚的灰,网住几只死虫。
盖了两床厚棉被,手脚还是凉的。
沈长风没逼她。临走前他留了一块半旧的青铜令牌,放在她枕边,声音哑得厉害:"爹不逼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拿着这块牌,去城南镇北侯府找我。爹什么时候都在。"
她拿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沈"字,笔画遒劲,是沈长风的手迹。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的姓,她用了二十二年"沈戎"这个名字,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姓是真的。
想通。她这辈子,恐怕都想不通了。
她从小听着漠北的风雪长大。阿妈死在生她的雪夜里,阿爹死在大顺兵的铁蹄下。九岁被掳进鹰巢,皮鞭、刀剑、毒药陪着她长大。师父告诉她,她的命是北狄王给的,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替北狄踏平南边的汉家江山。她信了二十二年。
她拼了命潜入深宫,杀沈芷,冒身份,斗妃嫔,盗军报,赔上春杏的命,推沈蓉去和亲。一步一步,走得险象环生,也走得坚定不移。
可到头来,她效忠的北狄,是杀她亲娘、掳她离乡的仇人。她处心积虑要毁掉的大顺,是她的故土,是她父亲镇守的家国。
沈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肩膀抖着,牙关咬得死死的,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渗进布面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她就那么趴了很久,直到枕头湿了大半,才慢慢翻过来,睁着眼继续看房梁。手腕上的锈疤在昏暗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她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圈凸起的疤,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午后,天阴沉沉的,压着满院的荒草,像要下雨。
棉帘子被轻轻掀开,赵淑妃走了进来。一身石青暗纹的常服,往日里四平八稳的步子,今儿快了半步。她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沈戎,开门见山:"沈长风跟你说了什么?"
沈戎侧过头看她。眼睛还有点红,脸色苍白,嘴角却扯着一点讥诮的笑,声音哑得厉害:"淑妃娘娘这时候过来,是怕我认了亲爹,就不肯替你卖命了?"
赵淑妃脸色微微一变,眼底的慌意一闪而过,随即又稳了下来。她拉过旁边的圈椅,缓缓坐下,手指抚过椅扶手上的木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看来他果然都跟你说了。我也不瞒你,他能查到你在我这儿,我自然也能查到他的动静。但我劝你,别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指望。"
"指望?"沈戎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沈长风认了你,你就能摇身一变,做回镇北侯府的嫡女了?"赵淑妃抬眼看向她,"你是北狄细作,冒名顶替皇后,祸乱宫闱,私通军情,哪一条不是凌迟的死罪?就算沈长风心里认你,他敢公之于众?镇北侯的亲生女儿是北狄金鹰,通敌叛国,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沈长风担不起,沈家满门也担不起。"
"再说了,皇帝那里,你骗了他整整一年。他最恨被人欺瞒,就算沈长风以战功相抵,保你一条命,你也永远见不得光,永远只能是个不能露面的影子。"
沈戎沉默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圈暗褐色的锈疤。
赵淑妃说得没错。就算她真是沈长风的女儿,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她的罪摆在那儿,皇帝不会饶她,沈家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认她。沈长风找了她二十二年,可也只敢在深夜的私宅里见她,只敢等她自己想通。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得选。"
"你有得选。"赵淑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她,"要么继续跟我合作,我保你活着,保你能时不时见到你女儿。要么,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落个检举有功。你自己选。"
话说得直白,也够狠。
沈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苍白的脸上,那点笑带着冷,带着野。
"好。我继续跟你合作。"
赵淑妃松了口气,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等过些日子,我安排你见小公主一面。"
她说完,转身便走,裙摆扫过门槛,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轻快。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对了,沈长风那边,你最好别抱太大指望。他要是真敢为了你跟皇帝翻脸,二十二年了,他早干什么去了?"
棉帘子落下,遮住了赵淑妃的背影。
沈戎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抬手,隔着中衣,轻轻按在左肩的位置。指尖下,那块莲花形状的胎记微微凸起,是她生来就带的印记。
她身体里流着沈长风的血,是沈家的女儿。可她也是漠北鹰巢里,一口雪一口刀喂大的金鹰。
赵淑妃拿她当棋子,拿她的女儿当筹码,却忘了一件事——鹰逼急了,是会啄瞎执棋人的眼睛的。
她看着窗外压得很低的乌云,指尖在胎记上按了又按。
窗外的风卷着荒草的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就那么靠在墙上,坐了很久,直到王嬷嬷端着晚饭进来,她才动了动身子,把衣领拉好,遮住那块胎记。
饭是热的,一荤一素,还有一碗鸡汤。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却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吃什么都是苦的。她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重新靠回墙上。
王嬷嬷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东西出去了。
院子里的风更大了,吹得院门哐当响。沈戎闭上眼,左肩那块胎记,隔着中衣,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