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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从云端坠落 皇帝半扶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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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半扶半抱着沈芷,一路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到暖榻前,慢慢弯身将她放下。
他甚至亲自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盖的素绒毯,指尖碰到她枯瘦的手背时,顿了顿。
那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烫在腕骨上方。
那是他们年少时,在御花园煮雪烹茶,铜炉被风刮翻,她扑过去替他挡着烫出来的疤。除了他和沈芷自己,没人知道这疤的来历。
"阿芷……真的是你……"他半蹲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眼眶通红,"你没有死……朕还以为……"
沈芷虚弱地睁着眼,眼窝深陷,看向他的目光里裹着泪,裹着委屈,裹着这一年多被掳走、辗转流离的风霜。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臣妾……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眼泪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素绒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百官摒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百道目光,先落在榻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身上,再转回来,钉在凤位上的沈戎身上。
沈戎僵坐着,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身子沉重,可此刻她却觉得浑身轻得发飘,像踩在云团上,又像沉在冰窖里。
从看见沈芷那张脸的一刻起,她这一年来步步为营布下的局,像被巨浪拍碎的冰面,坍塌得彻彻底底。
她早想过身份暴露的那天,想过慎刑司的酷刑,想过一杯毒酒了却残生,想过趁乱杀出皇宫,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在为沈蓉送行的宴会上,真正的沈芷,就那样被沈长风的人送了回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她这一年的伪装,撕得稀烂。
原来沈长风那次回京的试探,不是结束,是他早就笃定了她是假的,所以一直在边关、在漠北,找真正的沈芷。她居然还以为自己瞒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串佛珠。
送亲宴前一日,她亲手把北境布防的密报藏进佛珠隔层,趁着给沈蓉添妆的功夫,掉了包。那串珠子此刻还在沈蓉的嫁妆箱里,和亲队伍停在京郊,三日后才出发。
沈长风既然能把真正的沈芷送回宫,自然不会放过沈蓉的嫁妆。那串佛珠,怕是早就被他搜出来了。
她费尽心机拿到的布防图,到底还是没能送出去。
榻前的皇帝慢慢站起身,他背对着沈芷,缓缓转过头来。方才还浸着狂喜与温柔的眼,此刻结了层冰,目光扫过来,刮在沈戎脸上,带着审视,带着震怒,带着被欺瞒了整整一年的痛。
他没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响。
"你是谁。"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沉沉的,却像块巨石,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沈戎的指尖死死攥着凤椅的扶手,指甲嵌进雕花的木纹里。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却有些发飘:"陛下,臣妾是您的皇后啊。您怎么了……"
"住口!"皇帝暴喝一声,声浪震得殿角的铜铃都轻轻晃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着风。
"朕问你,你到底是谁!"他抬手指着榻上的沈芷,胸口剧烈起伏,"那才是沈芷!那手上的疤,那年雪夜她替朕挡炉烫的!你呢?你连她畏寒、连她左手有疤都不知道,也敢冒充她?!"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嗡。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朕问你,春杏是怎么死的?夜探御书房的人是谁?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朕的骨肉,还是你北狄的筹码?"
一句句质问,像重锤砸下来。沈戎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手上的疤,她从来不知道。情报里没有,沈长风没提过,连沈蓉都没说起过。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漏了这么大的破绽。
春杏的死,夜探御书房,这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事,原来他都知道了。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等一个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理由。
而沈芷的出现,就是那个理由。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忽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绞痛,像有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肠子,又狠狠拧了一圈。
"唔……"她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再也撑不住,从凤椅上直直滑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金砖地上。暗红的血,从月白绣凤的裙底下渗出来,迅速蔓延开,开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
"皇后娘娘动了胎气!要生了!"后排的宫女尖叫出声,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
殿中乱成一团。百官往后退避,内侍宫女慌作一团,有人喊太医,有人要上前扶。
沈戎躺在地上,剧痛一波波涌上来,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明黄色的袍角朝她走过来。抬起眼,皇帝站在她面前,那张俊朗的脸上,震怒还没褪,却又掺了浓浓的惊惶。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落在那片刺目的血红上,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挣扎。
恨她欺君瞒天,却又念着肚子里的皇嗣。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想要抓住什么。是抓住那明黄的袍角,还是抓住肚子里的孩子?她自己也不知道。
皇帝的脚顿了顿,最终还是蹲下身,伸手扶住了她的肩。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力道很重,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嘴唇紧抿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惜、不舍、挣扎,最后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你撑住。"他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孩子……孩子不能有事。"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烛火的光晃了晃,最终,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