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凤冠》小屁橘

21、妹妹 沈蓉入宫后

　　沈蓉入宫后，便安置在坤宁宫西侧的偏殿里，那地方挨着后园，推窗便能看见老腊梅的枝桠。殿里的陈设都是新换的，描金衣柜、拔步床，连熏炉都是铸铜的，半分不委屈侯府二小姐的身份。
　　沈戎也做得周全，每日里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杏仁酥，先拣最精致的一碟差人送过去；江南新进的贡缎，也挑最鲜亮的鹅黄、水红给她送去两匹，连头面的首饰都特意让内务府备了一套，说是"妹妹年轻，该戴些鲜亮的"。
　　人人都说皇后娘娘待庶妹掏心掏肺，是个最仁厚的长姐。沈蓉也演得乖巧，每日晨昏必来坤宁宫请安，手里总提着点亲手做的绣活，要么是方帕，要么是扇套，针脚却算不上齐整，显是临进宫才赶着赶出来的。坐着陪说话时，眼睛总时不时往殿外瞟，听见廊下有靴子响、有太监传"陛下驾到"的声音，便立刻坐直身子，指尖攥紧帕子，耳根都悄悄泛红。可每每进来的都不是皇帝，她眼里的光便又暗下去，强撑着笑接着说话。
　　沈戎看在眼里，只当没瞧见。
　　入宫第五日的午后，天暖得反常，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暖阁一地碎金。沈戎半靠在引枕上，手里慢慢翻着本书，见沈蓉又提着个绣绷进来请安，便示意她坐，又让宫女奉了蜜枣茶。
　　沈蓉捧着茶盏，小口抿着，眼神又往窗外飘。沈戎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
　　"阿蓉，你我虽是姐妹，可从前在家时，你住东院，我住西院，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她声音淡淡的，带着点疲惫，"如今我在宫里，身边也没个亲人，你有什么打算，不妨跟姐姐直说。"
　　沈蓉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像是没料到沈戎会把话挑得这么明，愣了愣，脸腾地红了，头慢慢低下去，手指绞着衣襟上的绣线。
　　"姐姐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打算。"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父亲常年在边关，母亲也总说女儿家亲事不急。可我都十六了，再耗下去，都要成老姑娘了。"
　　"傻妹妹。"沈戎笑了笑，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坐近些。沈蓉犹豫了一下，挪到榻边坐下。沈戎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温得像春日的风。
　　"你生得这样标致，又识文断字，什么样的人家求不到？怕是母亲舍不得你远嫁罢了。你要是心里有了人，只管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去说。"
　　"姐姐……真的肯帮我？"沈蓉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自然。"沈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和，"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沈蓉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她往沈戎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少女的羞怯，又藏着压不住的野心："姐姐，我……我想留在宫里，我想留在姐姐身边伺候，也想……也想侍奉陛下。"
　　话说完，她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脖颈都泛着粉，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沈戎，像是在等宣判，又像是已经看见自己穿上宫装、站在皇帝身侧的模样。
　　沈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松开手，往后靠了靠，靠在引枕上，静静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失望，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沉默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点无奈："阿蓉，你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吗？这四方墙，看着繁花似锦，实则是吃人的地方。你年纪小，性子又急，进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不怕！"沈蓉立刻接话，语气急得很，"姐姐能站住脚，我也能。我也是侯府的女儿，论模样、论才学，我哪点比别人差？凭什么姐姐能做皇后，我就不能……"话说到一半，她才察觉失言，连忙住嘴，忐忑地看着沈戎。
　　沈戎却没生气，只是看着她，又叹了口气。像是被她的执拗磨得没办法，又像是念着姐妹情分，最终还是点了头。
　　"罢了罢了。你既然铁了心，姐姐便帮你这一回。"她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叮嘱的意味，"可你记住，宫里不比家里，万事都要听我的安排，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乱说话。做错一步，别说争恩宠，连性命都保不住。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沈蓉喜出望外，"噗通"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谢谢姐姐！姐姐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记得！"
　　沈戎俯身扶起她，脸上重新漾开温柔的笑，像朵开得正好的海棠。
　　"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沈蓉又欢天喜地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才捧着沈戎赏的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蹦蹦跳跳地回偏殿了，脚步轻快得像只鸟儿，像是已经看见了飞黄腾达的日子。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戎脸上的笑意，随着她的背影消失，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归于平静。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凉，苦意漫过舌尖。
　　沈蓉以为自己遇上了贵人，以为靠着这位长姐，便能顺理成章地飞上枝头。她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是沈戎眼里，送上门的一枚棋子，一枚能自由出入宫门、能回镇北侯府、不会被人翻箱倒柜搜查的棋子。
　　毕竟，侯府二小姐回府省亲，是天经地义的事，宫门的守卫再严，也不会把侯爷的千金扒光了搜。
　　沈戎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梳妆台暗格里的布防图，终于有机会出去了。
　　她慢慢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寒光。沈蓉想要恩宠，想要地位，她便给她。作为交换，这姑娘得替她，把最要紧的东西，带出这重重宫墙。
　　至于这枚棋子最后结局如何——沈戎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宫里的棋子，从来都没有善终的。各取所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