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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怀孕 十二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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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里,雪下得没日没夜。坤宁宫暖阁的地龙烧得足,窗玻璃蒙着层白雾,外头的风雪声都闷得发沉。
沈戎陪皇帝坐在暖榻上进午膳,案上摆着鹿脯、冬笋羹,还有一碟蜜渍金橘。她刚夹了块鹿脯送到嘴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里冒。她捂住嘴,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了?"皇帝扔下筷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戎摇摇头,想说话,刚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皇帝登时慌了,冲外头厉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院院判!"
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花白胡子上都沾了雪沫。皇帝免了他的行礼,他跪在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沈戎的手腕上。
沈戎靠在引枕上,只当是前几日夜探御书房着了凉。老太医把了半晌,先是皱眉沉吟,忽然眼睛一亮,收手撩袍便拜:"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已是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春杏捂着嘴,底下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贺。
皇帝愣在那儿,盯着太医的脸,又低头看沈戎的肚子,半天没说话。忽然他低低笑出声,伸手想把她抱起来,手伸到半空又怕碰着她,收力改成扶着她的肩,声音都抖了:"阿芷!我们有孩子了……朕有皇嗣了!"
沈戎窝在他臂弯里,浑身都是僵的。
怀孕了。她竟然怀了萧绰的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平的,可里面正有个小小的生命在扎根。那是她的骨血,也是她仇敌的儿子。
心乱成一团麻,扯得生疼。可脸上,却慢慢绽开一个软乎乎的笑,眼眶泛着红。她抬手攥住皇帝的衣袖,声音轻轻发颤:"陛下……臣妾……臣妾真的好开心。"
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六宫。周贵妃摔了茶碗,赵淑妃捧着绣好的婴儿肚兜来邀她一同道喜。两人到了坤宁宫,被守门太监拦在殿外,说陛下吩咐皇后胎气不稳,非诏不得入内。
周贵妃脸一沉,正要发作,殿里传来沈戎淡淡的声音,隔着棉帘传出来,软乎乎却带着分量:"让二位妹妹进来吧。"
进了暖阁,就见沈戎靠在引枕上,穿件宽松的月白暗花襦裙,脸色有些发白,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皇帝坐在一旁,正低头给她剥橘子,连抬头都懒得抬。
"臣妾给皇后娘娘道喜。"两人福身行礼。
沈戎笑了笑:"劳二位妹妹挂心。坐吧。"
周贵妃上前一步,掩着嘴笑:"娘娘可真是好福气,这刚入宫多久,就怀上了龙裔,想当初臣妾入宫那会,盼了多少年都没动静。"
皇帝先皱了眉,抬眼扫了周贵妃一下:"贵妃说的什么浑话,皇后身子弱,好好养胎便是,旁的不必多说。"周贵妃脸上一僵,连忙低头赔笑。
赵淑妃这时款款上前,将手里的绸包袱递过来,柔声说:"娘娘,臣妾闲着没事,绣了个婴儿肚兜,是臣妾一点心意。"包袱打开,是块大红绸子的肚兜,绣着麒麟送子,针脚细密齐整。
沈戎瞥了一眼,笑道:"淑妃好手艺。有心了。"
"娘娘谬赞。"赵淑妃笑着,话锋却轻轻一转,"娘娘身子金贵,可得仔细着,这宫里人多手杂,饮食起居都得留神。前儿御花园那盆开得最好的红梅,不就不知被谁浇了热水,一夜就枯了。"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戎的小腹。
沈戎面上只淡淡一笑,手轻轻护在小腹上:"淑妃说的是。不过是花花草草,枯了便枯了。这皇嗣啊,有佛祖保佑,有陛下庇佑,哪是旁人能轻易动得了的。你说是不是?"
赵淑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连忙低下头:"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多嘴了。"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好了,皇后要静养,你们都退下吧。"
两人只得行礼告退。出了坤宁宫,周贵妃啐了一口,快步往前走。赵淑妃跟在后面,只淡淡笑了笑,袖中的手指慢慢蜷起。
第二日,太后也亲自来了,一身暗金翟衣,进门就直奔暖阁。"我的儿,可仔细着。"太后坐在榻边,拉着沈戎的手打量,"太医怎么说?想吃什么只管说,哀家让御膳房单独给你做。"
"劳母后挂心,太医说一切都好,就是胎像略弱,静养些日子便稳了。"
太后点点头:"这皇嗣是社稷的根本,这后宫里谁也动不了你的位子。可你也要当心,眼红的人多,阴私手段防不胜防。有什么事,只管回哀家。"
太后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临走前吩咐管事嬷嬷:"坤宁宫的人都给哀家仔细着点!饮食、汤药,一律专人先尝再给娘娘。出半分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太后走后,沈戎靠在引枕上,半天没说话。太后这是疼皇嗣,也是做给全后宫看。可这份"保",何尝不是另一层监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小腹渐渐隆起,身边的人也越围越多。春杏往日借着出宫采买传递消息,如今每次出门都有两个老嬷嬷跟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她的包袱。
布防图还藏在梳妆台最深处的暗格里,到手快一个月了,却迟迟送不出去。再拖下去,北狄那边等不及贸然出兵,她这半年的潜伏就全白费了。
夜里,皇帝睡熟了,沈戎侧过身,借着窗外雪映进来的微光,看他的侧脸。长睫垂着,眉头还微微蹙着。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微微发硬,能摸到一点小小的弧度。
她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法子。出宫……出宫……
忽然,心里一动。
第二日一早,她便咳了好几声,脸色也白了几分,连早膳都用得少了。皇帝下朝来看她,见她恹恹地靠在榻上,登时急了:"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朕这就传太医!"
"陛下别急。"沈戎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病气,"太医昨日才来过,说胎气稳了。就是……夜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观音菩萨了。"她抬起眼,眼里水光盈盈的,带着点恳求,"菩萨说,这孩子与佛有缘,要臣妾去西山寺上香还愿,赐道平安符,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臣妾想着……想去寺里拜拜。"
皇帝皱眉:"外头天寒地冻的,又下着雪,山路滑,你身子又重,怎么好出门?不行。"
"可是陛下……"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头轻轻抵着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软又低,"臣妾心里不安稳,就去这一回,坐暖轿,多带侍卫,冻不着的。求求陛下了,就当……为了孩子。"
她很少这样求他。
皇帝看着她眼底的水光,看着她轻轻护着小腹的模样,心早就软了。头一胎,哪个母亲不挂心?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依你,朕让王忠去安排,多带禁军。敢冻着你,仔细他们的皮。"
沈戎立刻笑了,眉眼弯弯的,靠在他怀里:"谢谢陛下。"
低下头的瞬间,眼底所有的柔软都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西山寺,正是鹰巢在京里埋得最深的接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