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凤冠》小屁橘

14、命妇之宴 十月初的风

　　十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坤宁宫院里的几株金桂却开得正好，甜香飘进殿里。
　　沈戎头一回以皇后的身份，设宴款待朝中重臣的家眷。受邀的二十余位命妇，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妻室，一个个簪环整齐，按着品阶落座，眼角却悄悄打量着这位新皇后。
　　沈戎坐在上首，穿一身酱红色绣翟鸟的常服，头上只簪了支赤金镶蜜蜡的花钗，看着不张扬，却自有威仪。她记性极好，哪家的夫人是哪家的、家里有几位子女、老爷在哪处当差，都记得清清楚楚。走下来挨桌敬酒时，对着这个说"听说令郎上月进了国子监，真是年少有为"，对着那个说"前几日你家老爷办的漕运差事妥当，陛下还夸了句"，几句话便说得人心里熨帖。
　　既端着皇后的分寸，又不显得居高临下。一众命妇哪个不玲珑？连忙起身谢恩，嘴里说着"娘娘谬赞"，心里却都暗自点头，这位新皇后看着年轻，待人接物却滴水不漏，果然不是个简单的。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松了。吏部尚书夫人忽然端着酒杯起身，笑吟吟地走到沈戎面前，福了福："娘娘，臣妾敬您一杯。娘娘入主中宫以来，六宫和睦，臣妾们都感念娘娘的贤德。"
　　沈戎笑着端起茶盏："夫人客气了。"
　　吏部尚书夫人却没退下，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说起来，臣妾前日听人说，秋猎那日遇着刺客，娘娘临危不乱，竟半点没伤着。真是吉人天相。"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命妇都停下了话头，悄悄往这边看。谁都知道秋猎刺客的事，宫里压着不许议论，可这吏部尚书夫人偏偏在这时候提出来，是何用意？
　　沈戎脸上的笑没变，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夫人消息倒灵通。那日刺客冲进来，我吓得闭着眼不敢动，后来禁军赶到，人就倒了。说什么临危不乱，不过是吓傻了罢了。"
　　吏部尚书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掩过去："娘娘说笑了。臣妾听说，那刺客是冲着御帐去的，娘娘的营帐在旁边，竟也没受牵连，真是福气。"
　　"是啊，福气。"沈戎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夫人今日这杯酒，敬的是本宫的贤德，还是本宫的福气？"
　　吏部尚书夫人脸色一白，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了些在衣襟上。她连忙躬身："臣妾失言，娘娘恕罪。"
　　"无妨。"沈戎淡淡道，"只是本宫这里，不兴说这些没影儿的话。夫人若是真心敬本宫，便喝了这杯，回去好好伺候尚书大人，比什么都强。"
　　吏部尚书夫人连声称是，仰头喝了酒，讪讪地退了回去。坐回位子上，脸白一阵红一阵，再不敢多话。
　　沈戎不动声色，继续挨桌敬酒。敬到最下首一桌时，她特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氏身上。
　　方氏穿一身石青色暗纹褙子，头上只插了支素银钗，连耳坠都是米粒大的珍珠，看着素净得很。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秀，性子沉静，旁人都凑着上前搭话，她只浅浅笑着点头，不多言语，夹菜喝茶都安安静静的。
　　"裴夫人吧？"沈戎语气温和，"本宫常听陛下提起裴侍郎，说他办事最是稳妥，兵部一摊子事都压在他肩上，着实辛苦。裴大人近来身子还好？"
　　方氏连忙起身福了福，动作端端正正："劳娘娘挂心，外子身子倒好，就是这些日子边关事多，常宿在衙署里，几日不着家也是有的。"
　　"边关不宁，陛下日夜忧心，做臣子的自然要多费心。"沈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体谅，"本宫在这深宫里，也时常记挂着北边的将士。天寒地冻的，守着国门，不容易。"
　　方氏抬眼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低下去，声音恳切了些："娘娘仁厚。"
　　沈戎没再往军务上说，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听说裴夫人有个小公子？今年多大了？"
　　一提儿子，方氏脸上的线条一下子软了，嘴角漾出点真心的笑意："回娘娘，五岁了，正是淘的时候，整日里舞枪弄棒的，说要学他爹。"
　　"孩子家，有朝气是好的。"沈戎笑着点头，"改日得空了，带孩子进宫来玩玩。本宫就喜欢小孩子，热闹。"
　　方氏显然没料到皇后会说这话，愣了一下，连忙福身谢恩："臣妾代阿安谢娘娘恩典。"
　　一场宴席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席时，沈戎亲自送到坤宁宫门口。众命妇依次告退，方氏走在最后，临上轿前，回头望了一眼。沈戎正站在台阶上，披着件素色披风，见她看过来，便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方氏连忙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才转身坐进轿里。
　　沈戎看着轿子走远，才转身回殿。这颗种子，算是种下了。方氏这种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重情，也知恩，今日这点体恤与恩典，看着轻，落在她心里，分量却重。
　　半个月后，方氏果然带着儿子进宫了。是个午后，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格子影。
　　孩子叫裴安，小名阿安，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躲在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瞅沈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裙边。
　　"快，给娘娘请安。"方氏轻轻推了推他。裴安抿着嘴，小步挪出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细细的："皇后娘娘安。"
　　沈戎笑了，走过去，从旁边案上拿了块刚做好的桂花糕，蹲下身来，递到他面前。她蹲得很稳，和孩子差不多高："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甜而不腻。"
　　裴安没立刻接，抬头看了看母亲。方氏点了点头，他才伸出小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沈戎的手，又飞快缩回去，小声说："谢谢娘娘。"他捧着糕点咬了一小口，掉了点渣在衣襟上，又慌忙用小手去蹭，蹭得嘴角都沾了点桂花碎。
　　沈戎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轻轻擦掉嘴角的渣，指尖碰到孩子软乎乎的脸蛋，温温的。"慢些吃，还有呢。"她说得很轻，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冷硬散了不少。
　　看着孩子怯生生又乖巧的模样，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也有个这么大的小男孩，总跟在她身后跑，喊她"阿戎姐姐"。后来大顺铁骑踏过来的时候，那孩子跑慢了一步，被马蹄卷进了尘土里。
　　那画面已经模糊很多年了，此刻却忽然清晰起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涩。
　　她转脸看向方氏，语气如常："孩子生得好，看着就聪明。"
　　方氏连忙笑着谢恩，眼里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又坐了片刻，方氏便带着孩子告退了。裴安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沈戎一眼，小手挥了挥。
　　殿里又恢复了安静。沈戎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孩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孩童皮肤的柔软温度。她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账册翻开。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收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