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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龙诞日 到了正日子 ...

  •   到了正日子,天刚擦黑,太和殿便亮得如白昼一般。檐下的宫灯一串接一串,琉璃罩子映着汉白玉台阶,泛着融融的暖光。
      昨日那桩厌胜的小风波早已被压得严实,只说是底下小太监贪财挟怨、栽赃构陷,挨了二十杖发配去了浣衣局。外人瞧着,不过是皇后整饬内廷的小事,半点儿没溅到主子们身上。
      殿内鼓乐齐鸣,丝竹声声绕着梁转。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在丹陛之下,石青色的补子整整齐齐一片;西侧偏殿里的命妇们都簪着珠花,衣香鬓影。皇帝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高坐在九龙宝座上,衣摆上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太后一身明黄翟衣,端坐在他右侧,手里慢慢捻着佛珠。沈戎坐在皇帝左手边,穿一身正红色织金凤纹礼服,肩上披着霞帔,头上九凤绕珠的凤冠压得鬓角微微发沉。
      这场万寿宴是她入宫后头一回直面满朝文武,暗处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等着挑错。献礼是宴会上的重头,按例从后宫妃嫔开始。
      周贵妃第一个起身。她换了一身桃红色织金襦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走起来环佩叮当,惹得底下命妇们都抬眼看。她手里捧着一幅卷轴,走到丹陛中央,款款行礼,声音娇脆:"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身边的太监展开卷轴,是幅《九龙图》,用金线混着孔雀羽线绣成,龙鳞根根分明,一看便是耗了数月心血。皇帝微微倾身看了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淡淡点头:"贵妃有心了。"吩咐身边的王忠收了,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喜怒。
      周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掩过去,起身退到一旁,指尖却把绣帕攥得发皱。
      接着是赵淑妃。她穿一身月白色暗纹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看着素净得很。手里捧着一册线装书,上前款款福身:"臣妾手抄了一卷《孝经》,聊表寸心,祝陛下圣体康泰,四时安和。"
      书册用的是泛黄的宣杭纸,打开来,一笔簪花小楷工整娟秀。皇帝伸手翻了两页,嘴角露出点笑意:"淑妃的字,越发有魏晋风骨了。"上座的太后也微微颔首,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淑妃素来心静,写得一手好字。"
      赵淑妃连忙低头谢恩,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扫了沈戎一眼,又飞快垂下。
      轮到沈戎时,她才缓缓起身,示意身后的春杏呈上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不大,打磨得光润细腻,没有多余纹饰,只在边角镶了一圈细银。皇帝亲自伸手接了,指尖刚碰到盒盖,便觉触手温润。掀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盒里铺着明黄锦缎,缎子上静静卧着一块羊脂玉佩,玉色温润如凝脂,通体没有半分瑕疵,雕着一枝疏影横斜的寒梅,花瓣薄得透光,连花蕊都根根分明。
      殿里像是静了一瞬,连鼓乐声都低了几分。这是他少年时在镇北侯府,亲手送给沈芷的东西。那时候他还是太子,跟着先帝北巡,在侯府住了月余,临走前将随身带了多年的玉佩解下来塞给她,说等他回京便求父皇赐婚。后来沈芷病弱,婚事一拖再拖,这块玉也就一直留在了侯府。他以为,早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皇帝的手指轻轻抚上玉佩,指腹蹭过梅花的纹路,动作很慢。廊下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有些发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沈戎,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哑:"这是……"
      "是陛下当年赐给臣妾的,臣妾一直带在身边,这么些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如今重回陛下手里,也算物归原主,愿以此玉,祝陛下福寿绵长,江山永固。"她说得平缓,没有半分刻意的煽情,可落在皇帝耳朵里,却比什么都重。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玉佩,亲手系在了腰间的革带上,正好和那枚真龙玉佩并排,垂在最显眼的地方。满殿文武都是人精,哪还有看不明白的?当即纷纷起身,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梁都嗡嗡作响。
      沈戎屈膝回礼,眼帘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这块玉,是她离府前从沈芷旧居的暗柜最深处翻出来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出来,为的就是坐实"帝后情深"的名声。镇北侯府的兵权,加上皇帝的旧情,这中宫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大宴过半,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皇帝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半靠在龙椅上,带着几分醉意。他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沈戎的手背上,指尖温热,带着酒气,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
      正这时,周贵妃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步子微微晃着,走到帝后面前福了福:"陛下,娘娘,臣妾敬二位一杯。"
      皇帝抬了抬眼,没说话,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周贵妃却转向沈戎,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娘娘如今看着气色可真好。还记得从前在侯府时,娘娘连多走两步路都喘得厉害,逢着换季还要躺上半个月。真是宫里养人,瞧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句句带刺。殿里离得近的几位命妇都停下了话头,悄悄往这边看。
      沈戎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蜜枣茶,没碰酒杯,声音温和:"贵妃有心了。从前是不懂事,仗着年轻胡来,不知道保养。如今身为皇后,肩上担着六宫的担子,哪能还像从前那般娇弱?再说了,陛下勤政,臣妾总不能拖后腿。得把身子调理好,才能替陛下管好后宫,让陛下安心处理国事。"
      她转头看向皇帝,眼底带着点笑。一番话既解释了气色变好的缘由,又端住了皇后的身份,还顺带着夸了皇帝勤政,滴水不漏。皇帝听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周贵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地喝了酒,退了回去。坐回位子上,手里的酒杯捏得指节发白。
      皇帝侧过头,凑到沈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沙哑,热气扫过她的耳廓:"阿芷……今晚别回坤宁宫了。"
      沈戎的脸颊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浅红,连耳尖都透了点粉,她微微侧过头,眼睫垂着,轻轻"嗯"了一声。
      宴散后,沈戎跟着皇帝回了乾清宫。沐浴时,她坐在浴桶里,热水漫到肩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铜镜。她抬手搓洗左肩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皮肤。她侧过头,借着烛光看了一眼——左肩靠下的位置,有一块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半朵莲花,花瓣的纹路依稀可辨。
      她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从小就有,她从没在意过。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身上的伤疤比胎记多得多,谁会留意这么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可此刻,在这深宫的浴桶里,在烛光下,那半朵莲花的形状却格外清晰。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花瓣的纹路,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她收回手,继续洗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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