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香渡》苏甦

25、小玉来了 孟晏辞

　　孟晏辞正坐在廊下的方几煮茶，水汽氤氲间，上方屋檐的冰柱滴落下来，正巧砸在茶几桌角的一瓶红梅上。
　　梅香四溢。
　　他闭着眼，在一片宁静中寻找着一丝不安的动静。
　　毕竟一墙之隔的上京城，现在已经被孟云阚搅动得怨声载道。
　　和春凤踏雪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孟晏辞依旧闭着眼，只等着他把好消息带来。
　　“王爷，上京城周边一百里的流民都被扣押了，城外监牢快要关不下了。牢中的流民这几天饿死冻死的不下二十人。”
　　孟晏辞唇角微勾，缓缓睁开了眼睛，慵懒地抚摸上沾满雪水的梅花花瓣。
　　“与孤何关，孤一介闲散王爷，一无实权二无兵权，想救人也不过是有心亦无力。”
　　和春凤顿了一顿又说：“现在到处都有灾祸，无数的流民四面八方涌来上京城讨活路，陛下纵容晋王，民变是迟早的事情。”
　　孟晏辞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身体微微一动，身后披散的长发铺了一地。
　　“春凤，记得告诉北境军，守护天下是咱们的重责，我堂堂三十万男儿，可不止是为了区区几个北戎蛮子而日日刻苦操练的。”
　　“是，王爷。还有一事。”
　　和春凤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一般他有所怀疑的事情，孟晏辞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他这样一说，孟晏辞收起了笑容，目光深沉地看向了面前高大的身影。
　　“太医院的岑太医似乎在到处打听城外监牢的事情，听说好像是他师兄的徒弟因为没有路引被抓了进去。”
　　孟晏辞眉头一挑问道：“那位陛下的近侍岑太医？”
　　“是，他曾经求学桑医正门下，桑氏出事以后，因着妻族关系活了下来，后因为医术精湛成了陛下近侍太医。”
　　桑氏二字落入孟晏辞耳中的时候，他抚摸红梅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那位淮阳王的桑侧妃便就是前医正桑卓清的嫡女，当年孟晏辞受到孟稷宸和孟云阚兄弟排挤，是她安慰了在御花园偷偷哭泣的自己。
　　那一块桂花糕，是他那些苦涩记忆中唯一的甜。
　　可那样好的女子，却因为淮阳王受累，据说当年怀着身孕也葬身火海。
　　想到这里，孟晏辞手指微微用力蜷缩，一朵红梅被掐断了花柄，落入了他的掌心。
　　捻起来放在鼻尖贪婪地嗅闻了一息，寒意彻骨的眼神看向了和春凤。
　　“春凤，你说孤和淮阳王有何相同？有又何不同？”
　　和春凤抬头看向了对面看似慵懒靠坐的孟晏辞，沉了一口气说道：“淮阳王受先帝忌惮，王爷亦受陛下忌惮......”
　　“说得好，但是孤不会做淮阳王，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要死也该是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说完，他站起了身子，将手中的红梅无情地融入了雪地之中。
　　“走吧，既然岑太医求告无门，想来孤应该出面相帮，毕竟是陛下的贴身太医。”

　　城外监牢，这里是先帝专门修建关押前来上京城流民的地方。
　　当年，淮阳王极力阻止修建这座监牢，屡次劝诫先帝流民以安抚为主，治灾才是彻底解决之法。
　　可惜先帝忌惮淮阳王，认为他是故意塑造爱护百姓的形象，在淮阳王府火灾后，第一件事便是修了这座臭名昭著的难民监牢。
　　才刚刚走进这里，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袭上脑门，污水到处流淌。
　　有流民的污秽，更有天下无辜百姓的血泪。
　　狐裘大氅拖在身后，月牙白的锦袍被泥水溅湿。这一抹干净的颜色走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格格不入。
　　却又是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难民能看见的唯一的色彩。
　　“求求贵人啊，救救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做，给口饭吃就行。”
　　监牢的木栅栏里伸出一只只肮脏的手臂，像是梦魇中树妖的枯枝一般。
　　往里望，都是无力喊出声，只有默默流泪的女人，怀中抱着饿到哭不出声音的婴儿。
　　孟晏辞心痛地喘出一口气，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
　　“王爷，要不属下去寻岑太医，这里实在是污秽不堪，王爷先行离开吧。”
　　孟晏辞终是心中不忍，低声说：“春凤，去寻晋王，就说本王城外的庄子春耕需要苦力，把这些人都借给本王用用。”
　　监牢的最里面一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不哭，不嚷也不动。就这样静静地躲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突然，她敏锐得听到了一丝熟悉的声线：小玉！
　　她连忙起身，追着那抹月牙白色的背影大喊：“小玉！小玉！是我啊，我在这里！”
　　背影渐渐远去，没有一点点停留的意思，她的声音淹没在了周围求救声中。
　　孟晏辞脚步顿了一瞬。
　　“小玉”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极快地扎进了他的耳朵。
　　他下意识想回头，但监牢里数百个声音同时在喊“救救我”“放我出去”“贵人开恩”。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孩童在喊自己母亲的小名。
　　和春凤在旁边低声催道：“王爷，这里气味太重，您先出去吧。”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看着那道寻了苦久的身影渐渐远去，阿桑委屈的眼泪喷涌而出：
　　小玉，你可知道，我为了来寻你吃了多少苦，可是你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身体顺着木栅栏的柱子无力地滑倒在了泥泞中，阿桑又一次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偷偷哭泣。
　　小玉，我想告诉你，永安城没了，阿爹没了，但是我又找到了大伯和婶子，现在还有师父，可是他们又都没了......
　　“住嘴！你们这些腌臜东西！可知那位是什么贵人？竟敢把你们的脏手伸出来，也不怕污了贵人的衣裳！”
　　狱卒扬起手里的鞭子就抽了下来，阿桑还来不及喊痛，背上就一阵阵火辣辣地疼。
　　无力抵抗的瞬间，又是狠狠一鞭子落下。
　　阿桑的身体就像是那片摇摇欲坠的落叶一样，瘫倒在了泥泞之中。
　　“你们这些下贱东西，多死几个也妨碍不了天下太平，反倒是活着脏人的眼睛！”
　　狱卒嘴里唾骂着，又一次举起了手里的鞭子。
　　刚准备朝着阿桑落下的时候，一只脚踢了过来，他重重地砸向了后面。
　　他睁眼一看，孟晏辞那张地狱来的冷脸正看着自己，彻骨的寒意从身后的泥水上涌来。
　　他的声音冰冷到了极致，带着浓浓的怒意：“你说什么？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