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如故》渡辞川

58、东片 早上五

　　早上五点半，北门。

　　宋时行到的时候，凌宴已经在了，他蹲在门柱旁边，面前铺着旧城东片的地形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上画线。

　　他看见宋时行走过来，没抬头，用笔尖点了点图上的一个位置：“入口在这里，两栋塌楼之间，管壁比南桥厚，但没北口那么硬，你封的时候从入口往里推，推一百五十米左右能封到头。”

　　宋时行蹲下来看了一眼图，问：“林与呢？”

　　凌宴说：“去东片外围了，提前探路，你出发之前他能回来。”他把图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宋时行，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没有那种欠揍的浅笑，他说，“你异能恢复了七成，够不够？”

　　宋时行说：“够。”

　　凌宴：“你上次封南桥也是七成，封完躺了两天。”

　　宋时行：“这次封完不用躺。”

　　凌宴：“祁昭跟你去？”

　　宋时行：“对。”

　　凌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他知道劝也没用，他只是把图筒夹在腋下，说：“我回器械室盯脉冲，你们封完给我发信号，我这边收到脉冲停了，就知道封住了。”

　　宋时行点头。

　　祁昭五点四十五到的，他左手提着一个很小的布袋，里面是一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右臂没有绑吊带，但袖口下面那层薄绷带还是能看出来。

　　他走到宋时行旁边，把布袋递过去，宋时行接过来挂在背包旁边，说：“你右手怎么样。”

　　祁昭说：“能动，没裂。”

　　宋时行说：“杨晓絮说你昨晚没去找她换药。”

　　祁昭说：“换了，自己换的。”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说：“真的换了，绷带是新的。”

　　宋时行没再问。

　　杨晓絮五点五十到的，她背着医疗包，走到祁昭面前，二话不说把他右臂的袖口往上推，看了一眼绷带，然后她松开手，说：“换了，但缠得太松，我重新缠。”

　　祁昭说：“不用。”

　　杨晓絮说：“用不用我说了算。”

　　她把绷带拆开，重新缠紧，祁昭没再反对，宋时行站在旁边看。

　　杨晓絮缠完之后，对宋时行说：“他右手不能用力，他跟你去可以，但不能进管道，不能拽你，不能挡光。”

　　宋时行说：“他在管道口等着。”

　　杨晓絮说：“你保证。”

　　宋时行说：“我保证。”

　　杨晓絮看了祁昭一眼，祁昭点了一下头，杨晓絮背着医疗包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两个小时内回来，超时我去找你们。”

　　六点整，林与从北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蹲在宋时行旁边，说：“东片外围没人，管道入口没有被堵，但入口外面的地面有裂，裂缝里有光，和南桥一样。”

　　宋时行问：“通了？”

　　林与：“通了。”

　　宋时行站起来，背上包，看了一眼祁昭，祁昭也背上布袋，站在他旁边。

　　宋时行说：“走。”

　　两个人出了北门。

　　凌宴站在门柱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器械室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时行和祁昭已经走进了晨雾里，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步调一致。

　　凌宴收回视线，继续走，他想起很多年前，祁昭第一次跟他说自己有问题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还小，祁昭说“我压不住”的时候，声音比现在嫩，但眼神是一样的。

　　凌宴走进器械室，把门关上。

　　东片外围，天已经亮了，风从东边吹来，很凉。

　　宋时行走在前面，祁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祁昭比他高半个头，步子比他大，他走了一段，放慢了一点，跟宋时行的步子同步，宋时行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两个人穿过仓库区，地上碎石很多，踩上去会滑，宋时行在前面探路，偶尔回头看一眼祁昭的脚下，祁昭的步子很稳，右手没有去扶任何东西。

　　走到管道入口时，林与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两栋塌楼之间的夹缝旁边，指了一下管道口。

　　宋时行走过去，蹲下来，管道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管壁很厚，表面全是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手碰了一下管壁，指尖一阵发麻。

　　他站起来，把背包卸下，从里面拿出冷光棒和绳索，他把绳索的一端递给祁昭：“你拿这个，我进去之后，如果绳索被拉直，说明我在里面出事了，你就把我拽上来。”

　　祁昭接过来，绕在左手上，他说：“拽出来之后呢。”

　　宋时行说：“没有之后，拽出来就完了。”

　　祁昭说：“那你别出事。”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侧身钻进管道。

　　林与站在管道口旁边，没有走，他看了一眼祁昭，祁昭站在管道口，左臂垂在身侧，左手攥着绳索，他的紫色眼睛盯着管道里面。

　　林与说：“我去外围再转一圈。”

　　祁昭说：“不用，你回去，告诉凌宴我们到了。”

　　林与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管道里很暗，宋时行走了一段，蹲下来，双手按地，冰霜从掌下炸开，沿着管道内壁往前推，推到一百米时，他的异能消耗比预想中快，推到一百五十米时，管道深处的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收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往回走，走了不到三十米，管道震了一下，光从管道深处涌过来，他封的那段冰霜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宋时行放出一道冰墙，冰墙挡住光，光撞在冰墙上，停了一瞬，然后光绕开冰墙，继续往外爬，他往后退，光追在他后面。

　　管道外面，祁昭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在震，管道口的光在变亮，他把绳索在左手上又绕了一圈，朝管道口走近了一步，他没有喊，他只是站着，等着。

　　管道口的光忽然涌了出来，宋时行从管道口退出来，祁昭左手松开绳索，一把抓住宋时行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拽，光从管道口涌出来，撞在祁昭身上，他被冲得退了两步，但没有松手。

　　他把宋时行拽到安全区域，自己站在管道口，左手按着管壁，雷光从左手放出去，灌进管道口，把涌出来的光压回去。

　　宋时行爬起来，双手按地，冰霜从掌下炸开，沿着管道口往里推，光被压回去了，管道口的光暗了。
　　宋时行跪在地上，喘着气，祁昭蹲在他旁边，左臂撑在地上，他的右手绷带下面没有渗血，但他的手在抖。

　　宋时行说：“你的手。”

　　祁昭说：“左手用的。”

　　宋时行说：“你骗人。”

　　祁昭沉默了一会儿，说：“右手动了一下，不过没裂。”

　　宋时行看着他，祁昭的紫色眼睛很亮。

　　宋时行说：“回去杨晓絮会把你绑起来。”

　　祁昭说：“绑就绑。”

　　他站起来，用左手把宋时行拉起来，宋时行站直身体，腿在抖，祁昭把左臂架在他胳膊下面，宋时行靠着他，刚好能搭上他的肩。

　　天已经亮了，风从东边吹来，很凉。

　　宋时行走了一段，说：“你刚才站在管道口的时候，光冲出来你为什么不躲。”

　　祁昭说：“躲了你就被冲了。”

　　宋时行说：“但是你被冲了。”

　　祁昭说：“我扛得住。”

　　宋时行说：“你扛不住。”

　　祁昭说：“扛住了。”

　　宋时行没再说话，他靠着祁昭走，祁昭的步子很稳。

　　两个人走了一段，宋时行说：“你比我想的高。”

　　祁昭笑着说：“你才发现？”

　　宋时行说：“以前没靠过。”

　　祁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可以靠。”

　　宋时行没有接话，但他靠着祁昭的胳膊，没有松开。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中午了，杨晓絮在医务室门口等着，她先看了一眼宋时行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祁昭的右臂，没说话，转身走进医务室。

　　宋时行和祁昭跟进去，杨晓絮让祁昭坐下，拆开他右臂的绷带，伤口没有裂，但周围肿了一圈，她重新上药、缠绷带，动作很快。

　　缠完之后，她看着宋时行说：“你异能空了，躺下。”

　　宋时行躺到旁边的床上，杨晓絮给他打了一针恢复剂，她说：“你们两个，一个封管道封到脱力，一个站在管道口被光冲。”

　　祁昭说：“封住了。”

　　杨晓絮说：“封住了，然后呢？”

　　祁昭没说话，宋时行也没说话。

　　下午，凌宴来了，他把塔脉冲的监测记录放在宋时行床头，他说：“脉冲停了，六条路全封了。”

　　宋时行躺在床上侧头看了一眼记录，他说：“下一次脉冲什么时候。”

　　凌宴说：“周远估计至少五天，也可能更长。”

　　宋时行说：“后天去见周远，他有东西给我们看。”

　　凌宴问：“他跟你说了？”

　　宋时行说：“没有，他让养好伤去，说有事。”

　　凌宴说：“那就后天。”

　　他转身出了医务室。

　　宋时行躺在床上，闭着眼，祁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臂放在膝盖上，右臂搁在扶手上，他的呼吸很慢。

　　宋时行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祁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偏棕，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很淡的栗色。

　　宋时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