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如故》渡辞川

35、北口 晚上六

　　晚上六点四十分，宋时行到了北门。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比平时更薄，袖口用胶带缠过一圈，防止进灰。背包里装了三块源晶碎片、一卷细金属线、冷光棒和探测器，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缠布昨晚换了新的。

　　他站在门柱旁边，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林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蹲在门柱另一侧的阴影里，像一块被夜色啃剩下的石头。

　　他抬头看了宋时行一眼，说：“韩策的人今天下午又去了西片，他们在第一个假源点旁边挖了两米，没挖到东西，韩策在图上重新标了位置，往西移了五十米。”

　　宋时行点头，他早猜到了，假源点只是引子，韩策会沿着假源线往西推进，西片地下的岩层比北口厚，韩策要挖到假源的实际位置，至少需要三天，而三天对他来说够用了。

　　祁昭是六点五十五到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口扎得很紧，手腕上那块旧表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紫光。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布袋，里面是布点用的配件和一小盒源粒子稳定剂。

　　他走到宋时行旁边，看了一眼林与蹲着的地方，然后说：“北口的入口在哪个位置？”

　　宋时行说：“北口铁门进去之后，左边第三根灯柱，灯柱下面有一个检修井，井盖已经被林与提前打开过了。”

　　祁昭说：“有人看到吗。”

　　林与从阴影里说：“没有，我进去的时候韩家的人在北口东侧，灯柱在西侧。”

　　祁昭点头。他把布袋换到右手，看着宋时行，说：“走吧。”

　　三个人出了北门，沿旧工业路往东走，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旧城的轮廓在天边勾出一条很暗的线。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林与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祁昭走在宋时行左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走了大约一刻钟，旧城北口的外围出现了，宋时行放慢速度，蹲在一堵矮墙后面，他拿出探测器，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上是绿色的，没有异常波动。
　　韩家的人在白天活动，夜里撤了，但北口铁门旁边有两盏应急灯亮着，光很暗，照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两个，韩家留了看守。

　　宋时行回头看了一眼林与，林与已经站起来了，他看着那两盏灯的方向，说：“我去引开他们。”

　　宋时行说：“别伤人，把他们引到东边去，两分钟后回来。”

　　林与点头，他像水一样从矮墙后面滑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几秒后，北口东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碎石从高处掉下来，两盏灯的光晃了一下，一个人影朝东边走过去，另一个人影留在原地，但背对着西侧，林与从暗处闪出来，脚步极轻，从两个看守之间穿过铁门，到了西侧，他在灯柱下面蹲下来，朝矮墙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宋时行和祁昭同时起身，两个人穿过铁门时几乎没有声音。
　　宋时行经过两个看守身后时，听见其中一个人在说：“……风大，可能是旧楼掉东西了。”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宋时行没有停，他走到灯柱旁边，蹲下来，灯柱下面的检修井已经被林与撬开了，井盖斜靠在旁边，井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宋时行第一个下去，祁昭第二，林与最后，他把井盖重新盖好，留了一条缝透气。

　　检修井下面是一条更窄的管道，比西片的管道更旧，管壁上全是锈，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岩层，空气很干，带着很重的铁锈味和一股很淡的、像水汽一样的凉意。

　　宋时行打开冷光棒，照亮前方，管道向深处延伸，很直，他走了一段，蹲下来，把探测器放在地面上，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很淡的红色波动。

　　他看了两秒，说：“北口下面确实有东西，深度大约四十米，比我们预想的浅。”

　　祁昭蹲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他说：“四十米，如果韩策深挖，有可能碰到。”

　　宋时行说：“所以我们要让他在四十米处测到的东西变成‘不可挖’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走到管道最深处，管壁上的锈迹越来越重，露出了大面积的岩层，岩层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管壁的破损处一直延伸到地下。

　　宋时行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条裂缝，裂缝很窄，但很深。
　　他用冷光棒照进去，看不到底，他站起来，说：“就是这里，裂缝通向归墟侧壁，我们不能封它，封了会留下痕迹，但我们可以让韩策以为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祁昭，祁昭已经把布袋打开，拿出了源晶碎片和稳定剂，他说：“布假源。”

　　宋时行点头，他把三块源晶碎片递给祁昭，祁昭接过去，蹲在裂缝旁边，他把碎片放在裂缝入口处，然后用指尖放出电光，电光很细，像几根紫色的丝线，把碎片固定在裂缝周围的岩层上。
　　然后他打开稳定剂，把液体倒在碎片上，液体渗进碎片，碎片开始释放源粒子，源粒子的浓度很低，但很稳定，沿着裂缝往下渗。

　　宋时行看着探测器，屏幕上的红色波动在慢慢变强，但深度始终停留在四十米左右。

　　他说：“可以，韩策如果测，会以为裂缝里有一条残存源脉，但深度在四十米以下，他不会挖。”

　　祁昭收了电光，站起来，他说：“稳定剂能维持多久。”

　　宋时行说：“三天，最多五天，之后源粒子会消散，韩策如果五天之内没挖到，他会放弃北口。”

　　祁昭说：“五天够了。”

　　宋时行把探测器收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管道，说：“走。”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林与已经在检修井下面等着了。

　　他看见他们回来，说：“外面换了班，刚才那两个人走了，新来的两个刚到位。”

　　宋时行说：“我们从东边出，绕到货运站，从那边回学校。”

　　林与点头，他先上去，确认井口外面没有人，然后打手势让宋时行和祁昭上来。
　　三个人从检修井里出来时，北口铁门旁边的应急灯还亮着，但看守的人已经换了一拨。宋时行蹲在灯柱后面，等了一分钟，然后他起身，朝东侧走去。祁昭和林与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旧城北口的外围，绕到货运站，从货运站回到旧工业路。

　　走到旧工业路上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淡的一弯，挂在旧城东边的天上。

　　宋时行放慢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旧城方向，北口铁门旁边的应急灯已经看不见了。

　　他说：“五天，韩策会在西片耗五天，然后他会回到北口，那时候北口的假源已经散了，他会以为北口什么都没有，他会放弃。”

　　祁昭说：“然后他会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

　　宋时行说：“对，可能是东片，也可能是南边，但不会是北口。”

　　林与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宋时行一眼，说：“轩辕氏的人还在旧城外围，我今晚看到他们的标记了，在北口东侧的那栋旧楼里。”

　　宋时行说：“多少人？”
　　林与说：“不确定，但至少三个，有一个是精神系，我在东侧引开看守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探我的位置。”

　　宋时行沉默了一秒，他说：“你被探到了。”
　　林与说：“只探到了一层，我切断了。”
　　宋时行说：“下次别一个人去东侧。”
　　林与看了他一眼，点头。

　　三个人回到学校北门时，已经快十点了，宋时行让林与先回去。
　　林与走了之后，宋时行和祁昭站在北门口，风从旧城方向吹来，比刚才更凉。

　　祁昭说：“你刚才让林与别一个人去东侧，你自己呢？”
　　宋时行说：“我今晚没一个人。”
　　祁昭说：“你在归墟下面是一个人。”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那是必须一个人。”

　　祁昭说：“以后再有必须一个人的事，告诉我，我跟你一起。”

　　宋时行看着他，月光照在祁昭脸上，把他的紫色眼睛照得很浅。
　　宋时行说：“好。”

　　他转身走进校门，祁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响着，很轻。宋时行走到宿舍楼下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祁昭一眼，他说：“祁昭。”

　　祁昭看着他没说话。

　　宋时行张了张嘴，但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最后说道：“辛苦了今天，早点睡。”

　　祁昭：“好，上去吧。”

　　宋时行没有接话，他转身上楼。
　　祁昭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