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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入归   那个人 ...

  •   那个人站在塔前,像一棵长在石头里的老树。

      宋时行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桥头,手握着刀柄,目光从头到脚把对方扫了一遍,顾承远。这个名字他从周远嘴里听到过,从自己模糊的记忆里捞起过。

      但真站到面前,他反而不敢信了。一个在旧城底下活了十一年的人,一个联邦调查局的组长,一个姓顾的人。

      “你是顾承远。”宋时行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重了一点。

      “是。”顾承远说。

      “周远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宋时行停顿了一秒,“他说,等了十一年。没白等。”

      顾承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像从很深的水底透上来的光,压着很多东西。

      他慢慢地笑了。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他说:“他还活着。”

      “活着,在学校的医务室。”宋时行说,“身体还好,就是腿不太行了。”

      顾承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他的脚边有一些很浅的痕迹,像有人常年站在同一个位置,脚底把石板磨出了形状。

      他看了一会儿,说:“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别等我。他不听。”

      “他等了十一年。”宋时行说,这句话里没有情绪。但顾承远听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宋时行,眼神变了一点。

      他说:“你是他的学生。”

      “不是。”宋时行说,“我是来清母体的。周远给了我图纸。他让我下来找你。”

      顾承远看着他。他的目光从宋时行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的刀。然后他看了一眼宋时行身后的六个人。他的目光在祁昭身上停了一拍。

      他说:“你带了六个人。”

      “嗯。”宋时行说。

      顾承远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塔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说:“进来。外面凉。”

      宋时行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上去。归墟的人跟上。

      塔的入口很宽,但没有门。穿过一条很短的走廊,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很大,顶部看不到头,消失在黑暗里。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画。不是文字,是画。画的是水,很多水。

      水从天上落下来,落进一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在画的底部,用一圈圈线条表示它的深。

      宋时行走到墙壁前,看着那些画。他认得这个图案。旧书店的招牌,商业街的盒子,石片上的字,井盖上的花纹。都是这个——归墟。

      “这些画,是谁画的。”宋时行问。

      “我画的。”顾承远说,他站在空间中间,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枯木,“十一年。没事做,就画。”

      “你是顾家的人。”宋时行转过身,看着他。

      顾承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壁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线条。他的手指很干,关节突出,但他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说:“我姓顾。但我不知道我算不算顾家的人。我从来没见过顾家本家的人。我出生在旧城。我父亲是顾氏旁支,被派到旧城看守归墟入口。后来他死了,我接班。再后来,归墟出了事,我封了它。一直封到现在。”

      “看守入口。”宋时行说,“什么入口。”

      顾承远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他走到圆形空间的正中间,用脚跺了一下地面。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说:“这下面。再往下,还有一层。那是真正的归墟。不是这座城。这座城只是入口前面的走廊。真正的归墟在下面。”

      “下面有什么。”宋时行问。

      “水。”顾承远说,“很多水。很深。看不到底。”

      宋时行想起那个梦。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水,水很清,能看到底。水底有一座城。

      他说:“能下去吗。”

      “能。”顾承远说,“但不能上去。下去了,就回不来。”

      “你下去过。”

      “没有。我父亲下去过。他回来了。回来之后,他把入口封了。他说,归墟里面的东西不能出来。他让我在这守着。后来他死了,我接他的班。十一年前,轩辕氏的人找到这里,想打开入口。我把他们封在外面,自己把入口又封了一次。然后出口塌了,我回不去。就住下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十一年。”宋时行说。

      “有画。有石板。有水声。”顾承远说,“不算一个人。”

      宋时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画。水从天上落下来,落进一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深得看不到底。但他想,如果能看到底,那个底,可能就是他梦里见过的那座城。

      他说:“归墟是什么。”

      顾承远走到他面前,很近。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顾承远看着他,目光很直。

      他说:“归墟是一个容器。末世之前就存在。它把天下所有的源粒子吸进去,封在下面,不让它们出来。如果没有归墟,源粒子会漫出来,覆盖整个世界。你看到的旧城,你走过的管道,你清的母体,都是归墟漏出来的东西。母体死了,但漏出来的源粒子还在。如果你不封住归墟,旧城会重新长出母体。整个基地市都会被吞掉。”

      宋时行看着他。他想起周远说的。顾承远封了下面的东西。他封的是归墟。

      他说:“入口在哪。”

      顾承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下。他的手指很稳。

      他说:“就在这。我站了十一年。没让它出来。”

      宋时行低头看脚下的石板。石板很旧,上面刻着那个花纹。圆的,里面有几道弯折的线。他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板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抬头看顾承远。顾承远也在看他。

      顾承远说:“你叫什么名字。”

      “宋时行。”

      顾承远重复了一遍:“宋时行。”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念到那个“宋”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宋时行脸上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他移开了。

      他说:“你从哪来。”

      “北方,一个小镇。”宋时行说。

      顾承远点头。他没有追问,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水底有一块石头被翻了个面。

      他说:“你来清母体。”

      “对。”

      “清完了。”

      “清完了。母体死了。但管道里还有残余的源粒子。周远说,如果不封住源头,旧的母体死了,新的还会长出来。”

      顾承远点头。

      他说:“周远说得对。母体只是归墟漏出来的东西养出来的。真正的源头在下面。我封了十一年,但封得越来越薄。你来了,正好。”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带了六个人。够不够。”

      祁昭从后面走上来。他站在宋时行旁边,看着顾承远。

      他说:“顾先生,你刚才说归墟组。周远说,你是归墟组的组长。”

      “是。”

      “归墟组追查的是所有和归墟相关的事。”祁昭说。

      “是。”

      祁昭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旧城上面,到处都是归墟组的标志。你画的,还是你父亲画的。”

      “都有。”顾承远说,“我父亲画了一部分。我接着画。后来母体长出来,把很多标记盖住了。但管道里、井壁上、石板上,还有。你们看到了。”

      “我看到了。”祁昭说,“我在粮站里捡到一块石片。上面有那个字。”

      顾承远看着他。他的目光很静。

      他说:“你捡到了,就带着吧。那些石片,是归墟的锚。每一块,都连着下面。”

      他转身朝塔的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说:“归墟的事,比你我想的都大。你们要下去,就跟我来。不下去,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宋时行没有动。

      他回头看归墟的人。秦槐站在他左后方,脸上有点紧张,但没退。

      贺衣昱站在秦槐旁边,手已经按在护腕上。凌宴站在后面,手里的地下图卷得很紧。林与在侧翼,像影子一样安静。杨晓絮站在中间,医疗包的带子攥在手里。祁昭站在他旁边,最近的位置。

      宋时行转过身,朝顾承远走去。

      他说:“下去。”

      顾承远带着他们穿过圆形空间,进入塔的深处。塔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螺旋形的石阶沿着墙壁往上,但顾承远没有往上走。他走到圆形空间最里面的一面墙壁前,伸手按在一块石板上。

      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里面很黑,但有一股很淡的光从下面透上来,不是冷光棒的那种,也不是源晶的。是一种更柔、更冷的蓝白色。像月光照在很深的水面上。

      “这是入口。”顾承远说,“从这下去,走到底,就是归墟。”

      宋时行站在通道口,往下看了一眼。光很淡,但能看见台阶。台阶是石头的,很旧,边缘磨圆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归墟的人。

      祁昭站在他身后最近的地方,点了一下头。

      宋时行转回身,第一个踩上台阶。

      通道很窄,墙壁上覆着一层很薄的潮气,摸上去像凝了一层露水。台阶很陡,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弯得很深。

      宋时行走了大约五十级,通道变宽了一点,墙壁上开始出现花纹。和上面一样的“墟”字,但更大,更密。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只是浅浅的一道痕。他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一百二十级时,脚底踩到了平地。

      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上面的圆形空间大得多。地面是整块的岩石,磨得很平。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那个花纹,密密麻麻的,像一整面墙都在流动。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池子。池子不大,大约三四步宽,但很深。里面的水是蓝白色的,发着很淡的光。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池底。池底是一条裂缝,窄而长,通向更深处。裂缝下面,光更亮。

      “这就是归墟。”顾承远站在池子边,声音很平,“池子下面的裂缝通向更深处。真正的归墟在裂缝的最底下。我父亲下去过。他说,里面很大,很深,水是活的。会动。会呼吸。”

      宋时行走到池子边,蹲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凉,像冰刚化成的水。但不刺骨。他的手浸在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很细的波纹。波纹慢慢往外扩,碰到池壁又弹回来。他看着那些波纹,忽然觉得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很深的地方有一层光在呼吸。

      他站起来,说:“怎么封。”

      顾承远说:“封不住。归墟不需要封。它自己会封。只要有人下去,把它稳定住。我父亲下去过,稳定了三十年。后来他死了,我接不上,归墟就开始漏。母体长出来,管道扩张,旧城被吞了一半。十一年前我把它压住了。但压得越来越薄。现在你来了,如果你下去,能稳定它。如果你不下去,旧城会重新长出母体。最多半年,整个基地市都会被吞。”

      “下去之后呢。”宋时行说。

      “下去之后,你会看到归墟的核心,把它稳住,然后上来。”顾承远说,“但我不骗你。我父亲当年下去了三次。第三次之后,他没能回来。他在下面待了太久。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说下面时间跟上面不一样。你在下面待一个时辰,上面可能过了一天。也可能反过来。没人说得清。”

      宋时行看着池子里的水。水很清,光很淡。他想起那个梦。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水,水很清,能看到底。水底有一座城。

      他说:“我下去。”

      顾承远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很小的石片,递给宋时行。石片上刻着那个花纹,和祁昭在粮站捡到的那块一样。
      他说:“拿着。你下去之后,如果找不到方向,就摸它,它会带你到核心。”

      宋时行接过石片。石片很凉,但握久了会慢慢变暖。他把它放进口袋,和祁昭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石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转身,看着归墟的人。

      他说:“你们等我回来。”

      秦槐第一个说:“我跟你去。”

      宋时行说:“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人越少越好。”

      贺衣昱问:“那你自己怎么上来。”

      宋时行说:“我会找到路。”

      凌宴说:“你有信号弹吗。”

      宋时行说:“有。”

      林与说:“我跟你到池子边。等你入水我再上来。”

      宋时行看着他,点了头。

      杨晓絮从医疗包里摸出一支很小的注射器,递给宋时行。

      她说:“这个能让你在水里多撑半个时辰。如果水压太大,打这个。”

      宋时行接过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祁昭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说“我跟你去”。他只是走到宋时行面前,把他外套领口那个扣子扣好。和上次在旧城巷子里一样。他扣得很慢。

      扣完之后,他说:“我在上面等你。你不上来,我不走。”

      宋时行看着他。他说:“好。”

      他转身,朝池子走去。走到池子边,他脱掉外套,放在地上。他把刀也放在旁边。他摸了摸口袋里两块石片,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踩进水里。水没到膝盖,没到腰,没到胸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祁昭站在池子边,身后是归墟的人。六个人,加上顾承远,七个人站在那里。

      顾承远在最后面,像一根插在地上的老树。祁昭在最前面,看着他。

      宋时行转回头,朝池底走去。水漫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头顶。水很凉,但很干净。

      他睁开眼。水底的光很亮,裂缝很宽。他朝裂缝游去。裂缝下面,光更亮。

      他游进去。光吞没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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