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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出城 老人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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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病房里的一切都染成灰蓝色。老人睁开眼,看到病房里站满了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那片叶子沉到了底,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宋时行,说:“底下的东西清了。”
“清了。”宋时行说。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是杨晓絮刚换的。手背上烫伤的痕迹还在,涂了药,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老人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旧城的暮色很重,南边的天有一层很暗的红,像烧过的铁,慢慢冷却成灰。远处的楼群在暮色里高低起伏,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他站了很久,久到宋时行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转过身,说:“那走吧。”
宋时行站起来。他右手提着刀,刀已经擦干净了,收回鞘里。
他问:“你不收拾一下?”
老人摇头:“没什么好收拾的。图纸给了你。别的不要了。”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鞋面很干净,鞋底磨得很薄。他坐在床沿上,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指很慢,但没有抖。他系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十一年的病房。墙上那些划痕,他从第一年开始,每天划一道,后来不划了,因为数不清了。角落里的炉子,他冬天用它烧水,夏天用它烘衣服。桌上的杯子,他每天用它喝水,里面永远漂着一片叶子。
他看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件东西都收进眼里。然后他转身,说:“走了。”
七个人加上老人,从旧医院正门走出去。
天边的暗红色慢慢沉下去,换成了灰蓝色的暮光。旧城的废墟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一群睡着的巨兽。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尾河的湿气和旧楼特有的灰味。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右手握刀,步子很稳。祁昭走在他左边,肩膀离他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老人走在他们中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秦槐和贺衣昱在后面压阵。凌宴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没断。林与在侧翼,身影融在暮色里,像一道移动的暗影。杨晓絮走在老人旁边,手里攥着医疗包带子,时不时看老人一眼。
穿过旧城西片的居民区时,楼与楼之间的巷子很窄,暮光被头顶的铁皮棚和晾衣杆切成一条一条。
老人走在巷子里,抬头看那些铁皮棚。棚子上落满了灰,枯藤从棚架上垂下来,像老人的头发。
他忽然开口了:“这些棚子,是我刚来那几年搭的。”
“你搭的?”秦槐在后面问。
老人说:“以前这条巷子漏水,下雨的时候地面全是水。我从楼上拆了旧铁皮下来,搭了棚。后来别的人也跟着搭。再后来,人都走了,棚子还在。”他停了一下,又说,“十一年了。有些东西,比人活得长。”
秦槐没有再问。他看着头顶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忽然觉得这条巷子比刚才更窄了。
走出居民区时,天已经全黑了。旧工业路上没有路灯,路面坑坑洼洼,偶尔有废弃的车壳横在路边。
宋时行放慢了速度,让老人走在更平坦的内侧。祁昭走到他前面,用手机手电筒照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面一段很长的直路,通向远处学校的集结点。
远处学校的灯亮着,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只手,在黑暗里朝他们伸着。老人看见那些灯光,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秦槐在后面问:“怎么了?”
老人说:“十一年没见过了。”
秦槐说:“什么?”
老人说:“外面的灯。旧城里没有灯。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晚上不出来。有时候从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黑。后来连窗都不看了。现在看见这些灯,有点不习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宋时行听见了他话里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里有很多东西。
十一年。一个人在黑暗里过了十一年。他活下来了。他也把很多东西留在了旧城里。
宋时行走到老人身边,说:“快到学校了。”
老人点头。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他的步子还是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刚才更有力。
宋时行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不再看脚下了。他在看前面那些灯。一直在看。
到了学校集结点,负责登记的老师看见宋时行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人,愣了一下。
老师问宋时行:“这是谁。”
宋时行说:“在旧城发现的幸存者。”
老师登记的时候问老人的名字。
老人说:“我叫周远。以前是联邦调查局的。”
老师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宋时行。没有多问,把名字写上了。
宋时行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周远。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记住了。
登记完之后,医疗车把老人接走了。老人上车前,回过头来,看了宋时行一眼。他的目光很淡。他说:“那个调查员,姓顾。叫顾承远。”
然后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校门拐角。
宋时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祁昭走到他旁边,说:“顾承远。”
宋时行说:“嗯。”
祁昭说:“你认识。”
宋时行说:“不认识。但我记得这个名字。”
祁昭看着他,没有追问。
宋时行转身,朝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他说:“祁昭,那个字,那个花纹,那个老人的学生,那本旧书。我觉得它们都在指一个地方。”
祁昭说:“哪里。”
宋时行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查到的。”
祁昭说:“我跟你一起查。”
宋时行没有回头。但他点了头。风从旧城方向吹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成冷白色。宋时行走在灯下,左臂还吊着,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块石片硌着他的手指,很硬,很凉。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东西。
回到宿舍后,宋时行没有立刻睡。
秦槐和贺衣昱已经躺下了,但都没睡着。林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那把他从来不离身的短刀。
宋时行坐在床边,把老人给的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那个“墟”字符号在台灯下很清楚。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归墟”两个字和图纸上的符号放在一起。他又拿出祁昭在粮站捡到的那块石片。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他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把三样东西收好,放进抽屉。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顾承远。顾。这个姓,他记得。在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听人叫过这个名字。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他只记得那个声音里带着很深的痛。像旧城里那个老人说起学生时的停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下面,那本旧书硌着他的额头。像一只手,在轻轻按着他。让他不要忘。
他想起周远说的那些话。有些东西比人活得长。那些铁皮棚,那些灯,那些写在旧城墙上的字。
还有那个名字。顾承远。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姓顾,他在旧城里做了什么,他为什么没出来。
宋时行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南边。在青尾河的下游。在那个叫归墟的地方。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想了一遍。去医务室看周远,问清楚顾承远的事,然后决定下一步。
他不能一个人去。他有归墟。有祁昭。有秦槐、贺衣昱、凌宴、林与、杨晓絮。
他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很紧的地方松了一点。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