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她画的月亮 沈听晚将那 ...

  •   沈听晚将那一沓旧信递给母亲时,沈母的目光先落在了牛皮纸信封上。

      疗养院的窗边光线柔和,沈母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磨旧的边缘。

      信封背面右下角,那行被用力涂掉的“别等”依旧清晰可辨,铅笔落笔极重,留下深深浅浅、无法褪去的压痕。

      她翻过信封正面,空白的纸面干干净净,唯有岁月沉淀的泛黄质感,静静看了许久。而后才抽出信纸,一封一封,缓缓展开细读。

      她读得极慢,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读到第一封中段时,忽然停下动作,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指节上贴着一圈医用胶布,是昨日抽血后护士贴上的。她抬手将胶布轻轻撕下,对齐皮肤重新贴妥,抚平边角褶皱,才继续低头读信。

      沈听晚坐在病床边,低头握着水果刀削苹果。心绪纷乱,果皮两次中途断裂。她将断开的果皮一一摆在纸巾上,稳住心神继续动作。削完完整的果肉,切成四瓣,递到母亲面前。

      沈母抬手接过一瓣,浅浅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便轻轻搁回纸巾上,没有再吃。

      “她一共写了七封。”沈母轻声开口。

      “嗯,七封。”沈听晚应声,“这些信当年全都被退了回去,周远平一直好好收着。上周我们去南溪找他,他把信全都交给了我。”

      “周远平还活着。”

      “活着,定居在南溪。住处很简陋,方寸大小。”

      沈母将散落的信纸逐一叠整齐,稳妥收回信封,垂眸望着一片空白的信封正面,语气平缓:“她写这些信的时候,小晚已经送来我这里了。她一边苦苦等着周远平的消息,一边放心不下留在我身边的小晚。后来,她实在熬不住遥遥无期的等待,终究还是走了。”

      她将信封轻轻搁在膝头,双手覆在上面,缓缓道:“她动身离开前,把那把伞留在了古镇的旅馆。周远平,自始至终都没有去取。”

      沈听晚坐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攥着手中的水果刀。她垂眸看向刀刃上沾着的一点苹果渍,轻声开口:“妈,周远平全都看见了。那天河边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着,却什么也没做。”

      沈母覆在信封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我知道。”

      “他那天手里握着凿子,一直在凿河边的石阶缺口。”

      “我知道。”

      “他亲眼看着我姐跳河救人,眼睁睁看着意外发生,始终没有上前搭把手。”

      沈母抬手拿起膝头的信封,轻轻放在窗台上。窗外的日光落下来,铺在牛皮纸表面,将经年累月的折痕、磨损的边角,映照得清晰无比。她轻轻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新生的嫩叶蜷缩着,尚未舒展,藏着一点稚嫩的绿意。

      “这么多年,我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我一遍遍揣测,河边到底还有谁,到底为什么没人救下小晚。我也曾无数次假设,倘若当时周远平上前一步,小晚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不会离开。”她稍作停顿,语气释然又带着怅然,“后来我终于想通了。不管他动与不动,小晚都会义无反顾跳下去。亲眼看着妹妹落水,她绝不会独自站在岸边冷眼旁观。”

      沈听晚将水果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轻声问:“所以你不恨他吗?”

      “年轻时恨过,恨了很多年。后来慢慢就不恨了。”沈母缓缓拢了拢被角,盖住微凉的膝盖,“那天的他,握着凿子守在石阶边,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也算不上恶人。他只是太过茫然,站在原地,被变故砸懵了,不知道该伸手,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你姨妈当年也是如此。”她补充道,“前路迷茫,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所以只能选择离开。”

      沈听晚起身走到窗边。穿窗而过的微风拂动绿萝枝叶,新生的嫩叶轻轻晃动。她伸手摘掉干枯的叶尖,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青绿汁液,随手蹭在裤面上。

      她转过身,看向靠在床头的母亲,语气平静:“妈,我下个月要开画展了。”

      “画的是什么?”

      “画我心里想画的一切。”

      沈母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温和通透:“你不画你姐姐了?”

      “不画了。”沈听晚垂眸瞥了一眼窗台上的牛皮纸信封,缓缓道,“姨妈的信在这里,沈梅的伞在家门口,铁匣子藏在书房,银铃收在抽屉里。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所有念想,都好好留存着。但我不想再画她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我想画一些新的东西。”

      暖融融的日光铺在沈母的手背上,将单薄的皮肤映得通透,看得见浅浅的青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窗台上的信封,摩挲着老旧的边缘,轻声提议:“那你画月亮吧。”

      “你小时候最偏爱画月亮,圆的、弯的、带缺角的,画完就一张张贴在窗玻璃上,总说要等月亮落下来,接你回家。”

      沈听晚立在窗边,身形微顿。她确实画过无数轮月亮,各式各样,铺满年少时的窗棂,被夜色与路灯光映得发亮。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没有拿起笔画过月亮。或许是来到沪市之后,那些纯粹的童真与念想,就悄悄停下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未暗,云层层层叠叠密布天空,看不见半点月色。“我现在画不了月亮。”

      “为什么?”

      “月亮只在夜里出现。”

      沈母闻言浅浅一笑,嘴角轻轻向右侧扬起,温柔又释然。她抬手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听晚依言坐回床边。沈母抬手,轻轻拿起她的左手腕细看。腕骨光洁空旷,当年那圈被银铃磨出的浅淡印痕,早已彻底消散,无迹可寻。

      “铃铛不戴了?”

      “不戴了。”

      “收在哪里了?”

      “收在相册里,夹在你和姨妈的合影那一页。”

      沈母的指尖在她的腕骨上轻轻停留一瞬,而后缓缓松开:“好,放在那里最合适,安稳妥帖。”

      她收回手,轻轻放进被褥里。沈听晚安静陪坐在床边,未曾多言。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进房间。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轻响,滚轮碾过地面,细碎又温柔。

      身旁的母亲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沈听晚起身,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轻手轻脚走向病房门口。

      就在她将要推门离开时,身后传来母亲轻柔的呼唤:“晚晚。”

      她脚步顿住,回身回望。

      沈母依旧闭着眼,双手静静搁在被面上,语气轻缓悠远:“你往后画月亮,别只画它孤零零挂在天上的模样。试着画一画,它从厚重云层里,一点点探出头、露出来的那一瞬间。”

      “我记住了。”沈听晚轻声应下,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晚回到家,沈听晚径直走进画室,抬手亮起灯光。

      她铺开一张全新的水彩纸,尺寸比往日所用的更大一圈。调好一碟浅灰色颜料,笔尖饱蘸清水,在纸面上方薄薄晕开一层通透的底色。待底色半干,又蘸取一抹更深的灰,在画面中上位置,以湿画法晕染出一片蓬松的云层。云边朦胧松散,没有硬朗的轮廓,温柔又厚重。

      她特意在云层中央,留出一块规整的圆形空白,大小不过拇指盖般。

      这一次,她没有落笔勾勒月亮。

      纸上唯有一片沉敛的云,和云层之后,那片静待月色浮现的空白。

      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静静凝望。画面空旷安静,寥寥数笔,却让那片留白的位置恰到好处,藏着未说出口的期许与圆满。
      她将画纸留在画案上自然晾干,关掉画室的灯走了出来。

      客厅里,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她缓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我妈让我画月亮。”她轻声开口。

      “画了?”陆衍偏头看向她。

      “画了云。”沈听晚目光落在茶几上,并排摆放的信与便签静静躺着,“月亮没有画,我想等它自己慢慢露出来。”

      她没有回看陆衍,指尖拿起最上方那封旧信,扫过一九九八年八月的字迹——你上次说的东西,我去河边看过了。看完便轻轻放回原处,而后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

      身侧的陆衍静静陪着她,片刻后,轻轻合上手中的文件。

      纸页合拢的轻响落在寂静的客厅里,紧接着,是他的手轻轻落在沙发扶手上的动静,指节轻触皮质表面,温柔无声。

      沈听晚没有睁眼,右手悄悄从膝盖滑落,轻轻搁在他的手旁。

      没有触碰,却咫尺相近,温柔相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她画的月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