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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雨伞留在门口 玄关门口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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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门口凭空多了一把伞。
沈听晚傍晚归家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黑颜色的长柄伞斜斜倚在鞋柜侧边,伞尖朝下支在地垫上。伞面并没有收拢整齐,最上方那一折伞布兀自向上翘着,看得出是来人随手搁下,并没有仔细卷束。
木质伞柄被长年摩挲,握握的地方磨得莹亮;柄身上缠了一圈黑色胶带,胶带的边缘翻起小小的一角,底下便露出内里深棕色的原木纹理。
她蹲下身细细打量。铁制的伞骨,好几处已经泛出淡淡的锈迹;用来捆束伞面的布制伞带松脱开来,软软垂落在伞骨一旁。沈听晚伸手碰了碰木柄,掌下是干燥的触感。伞面内侧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淋过雨之后,尚未来得及彻底晾干,便草草收了起来。
她站起身。鞋柜面上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来,字迹并不是陆衍的手笔。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一行:“伞还你。上个月借的。” 笔画微微向□□斜,收笔处带着细小的钩。是沈梅的字迹。
沈听晚捏着这张便签站在玄关。上个月。上个月沈梅曾在小旅馆留宿三日。她借过一把伞。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何处借下的?
她垂目望向脚边这把长柄黑伞。木柄缠着黑胶带,和陆衍那把先前被雨水浸透、遗落在公司的伞并不相同。这一把明显更为老旧。伞面上留有一道浅淡的划痕,自伞顶向下延伸,约莫一掌的长度。她提起伞,翻过来看内侧。伞骨内侧有一小块位置被磨得格外薄,是常年握持时,拇指反复按压摩擦留下的痕迹。
她把伞放回原处,掏出手机给陆衍发消息:“门口多了一把伞。沈梅留的。便签写‘上个月借的’。” 发送完毕,她将便签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沈听晚走进客厅,屋子里空荡荡的,陆衍还没有回来。她独自坐在沙发上等候。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外传来动静,陆衍回来了。换鞋之际,他也留意到那把黑伞。他蹲下身,目光落在伞柄那圈黑色胶带上,端详片刻之后站起身。
“上个月她住在古镇旅馆的时候,有一晚夜里下雨,她独自出去过。旅馆那边的人后来说起这件事。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是干的,手上却没有拿伞。第二天一早就退房离开了。”
“那她当初借的是谁的伞?”
“不清楚。有可能是旅馆的,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可现在,她特意把伞送回来了。”
沈听晚低头凝望着那把黑伞。玄关的灯光落下来,黑色伞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尘光。
她再次拿起伞,翻到内侧,望向伞骨上那块被磨薄的地方。
那一处拇指压出的旧痕,握持的手势很特别,并不像陆衍拿伞的习惯。
陆衍握伞时,拇指总是按在伞柄外皮的接缝处。而这一处磨损痕迹留在伞骨内侧 —— 握伞的时候,拇指应当是探进了伞骨与伞面之间,是一种并不常见的拿法。
她将雨伞放回原处,起身走向书房。铁匣子依旧安放在书桌上。她蹲下来望了一眼封蜡上那道旧划痕,跟前一日别无二致。视线缓缓移向匣盖凸起的 “井汇” 二字。看过之后,她起身走出书房。
途经玄关,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它斜倚在鞋柜边上,伞面微微张开,恍若一只未曾合拢的手掌。她走上前,动手将松散的伞面仔细卷拢,拿布制伞带绕上两圈,牢牢系紧,再把伞挪到更靠内侧的墙边立好。
直起身的瞬间,她留意到伞柄上翘起的胶带边角之下,木头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凑近细看,并非木料上的刻痕,而是嵌在木纹当中的一根短发。发丝乌黑,长度很短。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把这根头发挑出来,摊放在掌心。发丝纤细,比她自己的头发短,又比陆衍的头发要长一些,发色很深。
她把这根头发收进口袋,和之前的铁碎片、便签纸片、一截白棉线搁在了一处。衣袋又微微鼓胀起来。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口袋。
之后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本深棕色相册还静卧在里面,银铃依旧夹在旧合影之间。她合上抽屉,回到客厅坐进沙发,随手翻开画册。翻到第六页,她停住了。这一页印着一幅小小的画,画面上有一只手,指尖正轻轻拈起一根发丝。
她静静凝视片刻,合上画册。腕上早已没有那枚银铃,她仍旧下意识拿拇指按压了一下腕骨内侧。皮肤平滑空荡,什么都没有。她缓缓放下手。
这天夜里,沈听晚煮了一锅白粥,没有放红枣。盛出两碗,一碗推到陆衍面前,一碗留给自己。两个人隔着餐桌对坐。她舀起一口,今晚的粥较之往日略微稠一些。陆衍低头喝着粥,勺子磕碰瓷碗的声响轻而细碎。
吃到一半,陆衍开口:“这把伞原本就是沈梅自己的,是她年轻时候用的旧物。旧照片里面有一张,她撑着这把伞站在校门口。就是它。木柄缠上胶带,是后来木头开裂了,用来加固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翻看了陆昀那边传过来的一批老照片。有一张是一九九三年拍的,沈梅站在哈尔滨那所学校门口,手里撑的正是这把黑长柄伞,胶带缠绕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听晚垂眸看向碗底沉落的米粒。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
“她把属于自己的旧伞留在我们家里了。”
“嗯。”
“为什么呢。”
“不知道。”
她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水槽,陆衍伸手接过去清洗。她照旧站在一旁看着,一连过水三遍,洗好的碗依旧碗沿朝右,整齐摆进沥水架。等他擦干手上的水渍,她站在厨房门口轻声说:“明天我再把这把伞放回玄关原先的位置。”
“好。”
沈听晚走进画室,拧开顶灯。墙面上那幅画还在原处:蹲伏的人影,面部留着大片空白,周遭漾开浅浅的水纹。
她伫立着看了许久。随后拿起软炭笔,在画案上铺好一张崭新画纸。纸上慢慢勾勒出一把长柄伞,伞面收拢,伞带紧紧系住,伞柄上绕着一圈黑色胶带。画毕,她在画纸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她的伞。
她将画纸收进旁边的画夹,炭笔放回笔筒,关掉画室的灯。走回客厅的时候,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她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有向后倚靠靠枕。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指尖,沾了一小块淡淡的铅笔灰,抬手在裤面上蹭干净,把手安放在膝头。书房的房门紧闭,铁匣子安安静静搁在门后的书桌上;玄关墙边立着那把旧伞;口袋里收着那根黑发;卧室抽屉深处躺着那只银铃。
她在心里面默数一遍,四样物件,全都好好地留在原地。
沈听晚睁开眼。身旁的陆衍刚好按下锁屏,把手机搁到茶几。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静坐在灯下。客厅的灯光融融亮着。窗外有风掠过阳台,晾衣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