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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他没有删 铁匣子静静 ...

  •   铁匣子静静搁在画室的画案上。

      沈听晚伸手,将盖在匣子上的外套揭开来。恰好在这时,一束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落下来,照在匣盖正面铸出的 “井汇” 二字上。

      深褐色的锈迹在光下格外分明。想当初铸造之时,字口锋锐凌厉,可这只匣子在井底沉沉浸泡了二十余年,铁锈一层层向外胀起,硬生生把坚硬笔画的棱角慢慢啃蚀,磨成了温润的圆弧。

      封蜡尚且完好。一圈暗黄色的蜡封箍住匣盖与匣身相接的缝隙,表面已经干裂出几道纹路;最宽的那一道裂口底下,露出匣子黑灰色的铁胎。封蜡上钤着的 “沈周” 戳印也顺着裂痕从中断开,印章一分为二,可两个字迹依旧依稀可辨。

      她蹲在画案跟前,指甲尖顺着封蜡的裂缝轻轻刮了刮。蜡质早已变脆,指尖稍一用力,便剥落小小的一粒碎屑,坠落在画案的木板上。她拾起那粒碎蜡摊在掌心端详,暗黄之中微微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一小块封存了岁月的老琥珀。

      陆衍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机。

      “陆昀刚发来消息。封蜡上面这枚‘沈周’私章,是沈梅和周远平结婚那一年刻的。他翻查到了周远平当年哈尔滨那家工厂的登记档案 —— 结婚的时候,他特地请厂里刻章的师傅做了这枚私章,取了两个人的姓氏合在一起。就是它。”

      沈听晚坐到画案旁的椅子上,铁匣子稳稳搁在她的双膝之上。

      “他还在接着查吗。”

      “按他的说法,算不上继续查,只是做最后的确认。”

      “确认完之后呢。”

      “之后就到此为止。他说不会再插手别的事。”

      她垂眸望着膝头沉重的铁匣。沉甸甸的分量,竟比昨天刚从井底打捞上来的时候还要压手,或许只是此刻托持的姿势使然。

      她把匣子放回画案,起身走到窗边。百叶窗依旧闭合着,日光被叶片切割成一道道平直的横线,斑驳地铺落在匣身上。她抬手,拧开一格百叶窗。大片光线骤然涌进屋内,匣面层层叠叠的锈迹在光亮之下显露得愈发清晰。

      她静静凝视片刻,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存下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沈梅坐在旅馆窗前,窗外石阶缺了一角。她将手机平放在画案,和铁匣子并排摆在一起。照片上窗框方正的轮廓,恰好与铁匣四四方方的外形遥遥呼应;窗外石阶横向的纹路,又对上匣盖上横向铸写的 “井汇” 二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层隐秘的对应关系。沈听晚按下锁屏,把手机搁到一旁。

      “你母亲叮嘱过,不要打开它。” 陆衍开口。
      “嗯。”
      “那就不打开。”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铁匣。光线下封蜡的裂痕愈发醒目,几道裂口已经直抵铁胎,蜡层与匣身之间脱开一道细若游丝的缝隙,窄得仅仅塞得下一张薄纸。她的手探进衣服口袋,指尖触到那两枚 “井” 字的铁碎片。取出来,摆到匣盖边上比对。

      碎片本就是浇铸模具上崩落下来的残件;铁匣子正是由这套模具浇铸成型。碎片的弧度、纹路,与匣盖凸起的铸字刚好处于同一平面,两两相合,痕迹严丝合缝。

      她把碎片收回口袋。起身,双手捧起铁匣子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层,将铁匣安放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之上。关柜门前,她低头望了一眼 —— 匣子静卧在柔软的被褥上,暗黄色的封蜡正对柜门,宛若一只阖上的、沉睡着的眼睛。柜门轻轻合上。

      这天下午,沈听晚去了医院。母亲已经换到靠窗的床位,气色较之之前出院那段时日好了不少。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第三圈,果皮猝然断开。换了方向重新下刀,第二圈果皮依旧断了。她把断裂的果皮搁在纸巾上,切下一瓣苹果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缓缓开口:“模具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那只铁匣子也一并捞上来了。”

      “放在什么地方了。”

      “卧室衣柜最底下,叠好的被子上面。”

      母亲咀嚼苹果的动作倏忽慢了半拍。

      “别搁卧室。”

      “为什么?”

      “那本就是别人的东西,放在卧房不合适。要么客厅,要么书房。”

      沈听晚坐在床沿,手指松松攥住水果刀。她下意识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腕上空空荡荡。

      “那我挪去画室。”

      “画室也不行。那是你作画的地方。” 母亲把苹果瓣搁回纸巾,“放到陆衍那间书房吧,公用的地方最合适。”

      她将水果刀轻轻搁在床头柜,两手搭在膝盖。

      “妈,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母亲背靠床头,视线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新生的嫩叶紧紧卷曲着,尚未完全舒展。

      “怎么会不好奇。可我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也不差这短短几日。” 她向上拉了拉被角盖住肩头,“等你姨妈回来。匣子该由她亲手开启。里面是她和周远平的物件,旁人贸然打开终究不妥。”

      沈听晚把苹果核收拾进垃圾桶,擦干净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初夏潮湿温润的风顺着缺口漫进病房。她静静伫立片刻,再折回床边拿起挎包。

      “我先回去了。”

      “路上当心。”

      走出病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手机轻轻震动。是陆衍发来的消息:“匣子我挪到书房了。你回来看看位置合不合适。” 她回过去单单一个字:“好。”

      踏出医院大门,天色尚未暗下去,落日悬在楼顶,整片玻璃幕墙被镀上耀眼的金光。她站在门前等车,手机再一次震颤。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你母亲说得没错,还是安置在公共区域比较妥当。”

      她望着屏幕上这行字,恍惚间想起昨夜。那时他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既不曾追问她删掉了什么,也不曾自作主张替她抉择,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腕上早已没有那只银铃,可她仍旧习惯性地拿拇指按压内侧的腕骨。皮肤平滑,空空如也。她放下手,登上公交车。

      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车子缓缓驶动,一路行来,街边路灯的光点接连不断从玻璃窗上向后滑过。她倚着椅背闭上眼。到站下车,走进小区,拾阶上楼。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也亮着灯。

      她走到书房门口站住。铁匣子安放在靠墙的书桌上,底下垫了一块旧布。匣边压着一张便签,是陆衍的字迹:“放这里。你画画的时候能看见,但不碍事。” 她拿起便签翻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搬的时候我不小心碰过封蜡,所幸没有碎裂。”

      她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刚踏进客厅,陆衍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锅里炖着粥,放了红枣。”

      沈听晚站在客厅中央望着他。他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勺子,一缕面粉沾在了他的发梢,该是揉面的时候蹭上去的。她静静看了一会儿。

      “你在揉面?”

      “是啊,蒸馒头。”

      “原来你还会做这个。”

      “刚学着做的。” 他缩回厨房里面。

      很快便传来掀开锅盖的轻响。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缝干干净净,既没有作画残留的颜料,也没有井底带上来的青苔。洗过手之后,她迈步走进厨房。陆衍正站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一锅米汤之上浮着几颗红枣,已经焖得胀裂开来,艳红的枣肉从破皮处翻露出来。

      他盛出两碗粥,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留给自己。沈听晚坐下喝了一口,暖意漫开来,清甜的枣香彻底融在米汤之中。一碗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他也吃完了。

      她伸手想去收拾碗筷,他抢先接过去,走到水槽清洗。她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共过水冲了三遍,洗完之后把碗沿朝右,整齐摆进沥水架。

      擦干手上水渍,他转过身来。

      “今天去医院,你母亲情况还好吗?”

      “还好。她执意说匣子该放在书房。”

      “嗯。”

      “还特意嘱咐不要放在卧室。”

      “是。”

      沈听晚朝前走近几步,站到他跟前。距离挨得极近,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够望到他的下颌线。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拈下他发丝上那一点干面粉。细小的白粉落于指腹。

      “揉面的时候蹭到头发上了。”

      “自己都没发觉。”

      她抬手,将指腹上的面粉轻轻揩拭在裤面上,垂落手臂。他就立在灶台边,右手搭住台面的边缘,拇指松弛地虚放着,没有按压任何东西。她静静看了看那只手,而后转身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陆衍跟着出来,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两个人各自倚靠着松软的靠枕。她翻开手边的画册,翻到第四页;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随即锁屏搁在茶几。客厅一时间归于宁静。她又翻过一页纸,他向后沉沉靠进靠垫。

      书房依旧敞着门,灯光长明。那只沉重的铁匣子静静卧在书桌之上,底下垫着旧布,封蜡正对房门。沈听晚偏过头,望向书房敞开的门洞,又慢慢收回目光,继续翻阅画册。

      腕间早已不见了银铃。可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与身旁陆衍平稳的呼吸一前一后,错落回响,流淌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他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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