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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先走的人 他们走出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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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茶室的时候,落雨了。
雨丝极细,像针尖一般,洒落在挡风玻璃上并不凝成水珠,只铺开一层薄薄朦胧的水雾。
陆衍发动汽车,雨刷轻轻扫过一下,玻璃上便划出一道半弧形干净透亮的区域。
沈听晚坐在副驾,那只木盒搁在她的膝头。盒底之下,还隐隐透出来金属模具沁出的一丝凉意。
她掀开盒盖,拉开一道窄缝垂眸往下看。这副模具比她预想当中还要小,堪堪巴掌大小,呈长方形。边缘并不平滑,还留着翻砂铸造过后粗粝的痕迹。
上面是阳文反刻的字迹,等到浇铸的时候,“井汇” 两个字便会在铁匣子的外壁凸起。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 “汇” 字的边角。模具的这一处缺了一小块,露出锈褐色粗糙的断口。石阶缝隙里捡回的那两片碎片,正好可以和这道缺口严丝合缝地对上。
“铁匣子早就已经铸好了。按道理模具就该废弃。可陆昀的祖父依旧把它好好保留了下来。”
陆衍打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医院的马路。雨刷再一次轻扫而过。
“大抵是因为铁匣子一直沉在井底。模具留下来,就是唯一的实物参照,用来日后比对。”
“怕日后有人认错物件。” 沈听晚合上木盒,把它放到中控台上,“陆昀自己也不清楚匣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模具刻着‘井汇’。井,还有汇。两处地名。三处物证,原是一套东西。”
车子缓缓停在医院大门口。她推开车门下车,雨势已经比方才稍稍大了些。她快步穿过门厅走进住院楼,外套的肩头被雨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病房里面,母亲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静静坐在床边。出院手续正在办理,护工正收拾床头柜上零零散散的杂物。看见沈听晚走进来,母亲把手里的遥控器搁到被褥上。
“来了。”
“嗯。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收拾好了。明哲下去办出院手续,很快就上来。”
沈听晚挨着病床坐下。母亲的视线掠过她,往后望过去。陆衍正站在病房的门框边,没有跨步进来。
“他怎么不进来。”
“就在门外。”
母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早已凉透。她放下杯子。
“昨天你没有过来,去哪了?”
“去见陆昀了。”
母亲的指尖在杯沿顿住。
“陆家的那个大儿子?”
“嗯。他跟我说了不少旧事。”
母亲将水杯搁稳,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她望向沈听晚,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怅然。
“他都说了些什么。”
“当年是他祖父写信举报了周远平。周远平丢了工作之后回到古镇。沈晚落水的那一日,陆昀的父亲就在河边。他全都看见了。”
母亲搁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看见了什么?”
“看见沈晚跳下去。他没有伸手救人。”
病房一瞬间陷入沉寂。窗外的雨水敲打玻璃窗,一道道水痕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流淌。母亲转过脸,望向窗外落雨的天色,沉默许久。
“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
沈听晚一怔,抬眼看向她。
“沈晚出事之后的第三年,陆家曾经派人来找过我。送来一笔钱,说是补偿。” 母亲慢慢收回目光,“我没有收。来人只说是陆家老宅那边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家。后来偶然在报纸上看见陆氏集团的报道,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那户人家姓陆。”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跟你说了又能如何呢?那时候你才三岁。等你慢慢长大,我更不愿意讲。” 母亲松开攥紧的手指,肩头微微往下塌,“你姨妈走了,小晚也没了,你父亲也不在了。我怎么忍心再让你心里扛上一桩旧事 —— 河边还有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却袖手旁观。人心里装太多旧事,脚步就走不动了。”
雨声隔着玻璃窗漫进来,母亲的话音轻轻的,落在空气里。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铅笔灰。她拿拇指反复摩挲那一块灰迹,而后抬起头,伸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
“妈,我不是过来追问你的。”
母亲望着她。
“我是想跟你说,模具我们拿到手了,是陆昀交出来的。上面刻着‘井汇’。井底的铁匣是可以取上来的。只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把它挖出来。”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心里其实是想取的。”
“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姨妈苦苦等了二十多年。说不定她一直在等的东西,就封在那口深井底下。若是取出来,也许,她就算是回来了。”
沈听晚仍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雨下得更密,雨点砸在窗台,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自己的手指骨节略粗,母亲瘦削突出的指节硌在她的掌心里。
“她回来过。留下物件之后,又离开了。”
“那便是她还没有做好回来的准备。” 母亲轻轻把手从她掌心抽回去,重新放回膝盖,“你还是去取出来吧。妥善收好,替她留着。”
这时沈明哲推开门走进病房,手里捏着一沓出院单据。他先瞥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姐姐,又望向门口站着的陆衍,脚步不由得放缓。
“姐,手续全部办完了。”
“嗯。”
他走到病床前,先把单据递到母亲眼前过目,随后折整齐收进包里。
今日他穿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仔细梳理过,额前的碎发往后别到耳后。
沈听晚望着那个动作,心头猛地一动 —— 右边这一缕别得明显比左边更高。
她骤然记起那张旧照片,照片里面蹲在河边的沈晚,发卡也是右边别得偏高。
从前母亲帮她梳头的时候,从来不去碰她右边的头发,总说,你姐姐那边,有她自己的梳法。沈听晚敛了心神,收回视线。
“妈,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了。” 沈明哲开口。
母亲撑着床沿站起身,护工把外套递过来。她伸手拉拉链,拉链卡在中途不动。沈明哲低下头,帮她理顺之后拉好,母亲拎起包,率先往外走。
沈听晚跟在她身后。经过病房门口时,陆衍往后退半步,给她让出通路。
走出门的一刻,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原先戴红绳银铃的位置空空如也,那一圈浅浅的勒痕,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走到电梯口,母亲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沈听晚。
“回去好好想一想井的这件事。取或者不取都随你心意。只是不要再拖得太久。你姨妈怕是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母亲转身踏进电梯,沈明哲紧随其后。电梯门缓缓闭合,沈听晚望着轿厢里面,母亲斜斜靠在内壁,手搭住扶手。门彻底关上之后,走廊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细碎雨声顺着窗缝渗进来。
她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口袋里面还放着那两片锈迹的碎片,还有一小截当年的白棉线。指尖抚过碎片粗糙的断口。而后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陆衍。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右手插在外套口袋,拇指无意识按压在食指的关节上。
“先走的人,原来不止一个。” 她轻声开口。
陆衍安静望着她。
“陆昀先走了。我妈先走了。沈梅先走了。沈晚也先走了。” 她从口袋掏出那两片小小的锈褐色碎片,摊开放在掌心,“一直以来,我都跟在他们身后,追着所有人的脚步往前走。现在模具已经拿到了,古井还留在那里。再也没有人会先一步离开。”
她把碎片重新收回衣袋。
“接下来,该换我往前走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轿厢门打开,她迈步进去按下一楼。
陆衍跟上来,站在她身侧。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动。
沈听晚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腕间没有铃铛,没有红绳。她缓缓攥紧拳头,再松开,掌心留着一团属于自己的暖意。
走出住院楼,雨依旧没有停歇。她站在门廊之下望向院内的雨幕。
梧桐树的枝叶被雨水拍打,叶片翻卷过来,露出背面浅浅的嫩绿色。她径直走入雨里,没有奔跑,也没有撑起雨伞。
冰凉的雨打落在肩头,外套面料一点点被雨水浸潮。她经过湿漉漉的梧桐树,经过停车场入口,一直走出医院大门。
步子不快,可是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扎实。
陆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并不上前,也没有伸手替她遮挡纷飞的雨丝。两个人一前一后,消融在这一场初夏的冷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