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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后脑勺肩胛骨 母亲是背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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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背对着她开口的。
午后的病房光线温暖柔和,窗帘半掩,细碎阳光斜斜落进室内,铺在平整的被面上,漾开一层浅淡的柔光。母亲靠在床头静坐许久,才低声说想翻身。沈听晚上前,轻轻帮她翻过身。
这一翻,母亲便面朝窗外,彻底将背影留给了房间。沈听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浅蓝色的病号服洗得发白,布料柔软陈旧,肩线位置早已磨得泛白。肩胛骨在单薄的棉布下高高凸起,两道骨脊之间陷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她望着那道沟壑,骤然想起儿时的夏夜。小时候母亲背着她走夜路,她的小手就稳稳搭在这片凹陷里。那时候母亲的脊背挺拔平坦,骨肉匀称,从没有这般嶙峋突兀的骨头。岁月磨空了皮肉,只余下一身清瘦与疲惫。
“你姨妈生下那个孩子之后,身子就彻底垮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枕头闷闷传来,大半音量都被棉絮与被褥吞去,低沉又模糊。“她信里从来不多写身体的事。我放心不下,特意托人去北边打听。周远平的母亲说,她气血大亏,卧床养了两年,始终没能养好。”
一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缓缓伸出来,搭在枕头边缘。指节嶙峋分明,皮肤薄得贴住骨头,指甲盖泛着病态的苍白。
“那时候周远平在哈尔滨的厂里上班。他母亲素来不喜欢你姨妈,嫌她是南方人,身子弱,总觉得她生不出儿子,处处挑剔为难。”
“那个小女孩,是怎么没的?”沈听晚轻声追问。
“周家老太太只说是没带好。你姨妈的信里,更简短,只有冷冰冰两个字:没了。”
母亲缓缓翻身,平躺回来,面朝雪白的天花板。脸上看不出激烈的情绪,眼眶干涩无泪,双唇紧紧抿着,唇角沉沉下压,压着一腔隐忍多年的酸涩。
“后来周远平出了事。厂里丢了一批钢材,他被人举报监守自盗。”母亲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沈梅写信回来,只说周家待不下去了,她必须走。把小晚送到我这里之后,她就彻底断了音讯,再也没有写过一封信。我主动寄去的信,全部石沉大海,一封未回。”
“周远平的事,和她离开有关系吗?”
“她没明说。只在最后一封信里留了一句: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但孩子得走。”母亲抬手拉高被角,盖住下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指的孩子,就是小晚。那时候周家风波骤起,她是怕年幼的小晚被牵连,才执意把孩子送走。”
沈听晚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梧桐树被晚风拂动,枯枝上仅剩的一片枯叶打着旋缓缓飘落,落在潮湿的地面。她抬手搭在窗沿,台面积着一层薄灰,她没有擦拭,任由指尖贴着微凉的窗框。
“周远平后来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当年的人,没人追问,也没人知晓。”
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银铃牢牢挂在腕间,红绳系得紧实,贴合着肌肤。她翻过铃铛,扫过内侧斑驳的刻字,又轻轻翻回正面。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九九七年的那张河景照。周远平在沈梅离开四年后,独自折返古镇,在东河石阶拍下照片,在缺角处圈下红圈,落笔一个极淡的“存”字。无人知晓他在寻觅什么。一九九八年秋天,他再度归来,在老宅住了三日,从此彻底销声匿迹,再无踪迹。
她收回搭在窗台上的手,身后传来布料轻响,母亲再次翻身,面朝墙壁。肩胛骨从被褥上方突兀拱起,顶着单薄的病号服,像一座沉寂、孤峭的小山脊,压着满腹未曾言说的心事。
“妈。”沈听晚轻声唤她。
“嗯。”
“你恨姨妈吗?”
这一问过后,病房陷入漫长的寂静。久到沈听晚几乎以为母亲已经沉沉睡去,那道闷在被褥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轻得近乎破碎。
“不恨。但我怪她。”
沈听晚转身望着那道固执的背影。母亲身形纹丝不动,肩背平稳,像是死死憋着一口沉郁多年的气。她走回床边落座,没有贸然触碰她,轻声追问:“怪她什么?”
“怪她把小晚扔给我,就彻底撒手不管了。”母亲的嗓音微微沙哑,藏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怪她让小晚空等了一辈子。小晚六岁来到我身边,直到十六岁离世,整整十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
她顿了顿,手在枕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多年前那个沉默的小女孩。
“她不是走不开,她是不敢来。她怕回来了,就舍不得再走。”
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缓缓落地:“小晚走的那一刻,嘴里含着一声妈妈,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喊出来。我守在她身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最后念的,不是我。”
沈听晚望着母亲那只拍过枕头的手。指甲泛白,指节弯曲,藏着经年的疲惫与酸楚。她抬手,轻轻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母亲的手冰凉潮湿,掌心覆着一层薄汗,却没有丝毫回缩。
她静静握着,不曾用力,也不曾松开。窗外晚风穿隙,窗帘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明明灭灭。她垂眸望着母亲的后脑勺,白发早已盖过黑发,发根处薄薄的头皮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纵横的青色血管。
方才凸起紧绷的肩胛骨,此刻终于缓缓放平,卸下了常年的执拗与紧绷。沈听晚轻轻松开手,将她的手妥帖放回被褥,仔细掖好被角。
母亲已然闭上双眼,呼吸绵长平稳,彻底睡熟了。
沈听晚没有立刻离开,静坐床边,摸出手机给陆衍发去消息:周远平当年在厂里出了事故,被人举报。沈梅因此决意离开周家。她最后一封信写,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但孩子得走。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在膝头。腕间银铃轻轻撞上膝盖,一声细碎轻响:叮。
她低头凝视铃铛,原本鲜红的绳色,早已被十六年的体温与汗渍浸润,沉成了厚重的暗红,绳纹缝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细碎痕迹。她再次翻过铃铛,内侧歪扭的“替我活”三字,清晰依旧。
病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一遍遍丈量着平静的时光。沈听晚收好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梧桐树下积着一滩浅水,澄澈映出头顶灰白暗沉的天色。
她伫立片刻,拉合窗帘,折回床边,给床头柜的水杯续满热水。母亲依旧安稳沉睡着。她放轻动作,轻轻退出病房,无声带上房门。
走廊空旷清冷,灯光惨白。她靠在墙面,低头点开手机。
陆衍的消息已然回复:周远平的事查到了。一九九三年哈尔滨钢厂失窃一批钢材,他被举报监守自盗,案件悬而未结,本人凭空失踪。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看了很久,缓缓收起手机。银铃轻磕手机壳,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她将手腕缩进袖口,遮住那片微凉的触感,挺直脊背,抬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敞开,镜面墙映出她清晰的影子。她垂眸望向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银铃,忽然想起母亲那句哽咽的话——小晚最后含在喉咙里的,是妈妈。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里的人影安静伫立。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眉眼间那处隐秘的弧度,从来都不是偶然。
她像沈晚。左眼笑弧更深,眉眼轮廓,一脉相承。
这是她沉寂二十四年,才终于知晓的、藏在骨血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