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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胡话里的名字 温度计上的 ...

  •   温度计上的数字定格在三十九度二。

      沈听晚伸手,将母亲额间的湿毛巾翻面,冰凉的一面贴上皮肤,母亲眉头轻轻一蹙。

      病房门窗紧闭,暖气烘得室内闷沉,空气里交织着退烧贴清冽的薄荷味,还有湿毛巾散出的潮气。二十分钟前护士过来,追加了退烧药,叮嘱再观察两小时。

      沈听晚坐在病床边,手虚搭在床沿。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她身侧,指节浮肿,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边角微微卷起,露出皮下泛青的血管。她指尖轻轻蹭过翘起的胶布,将它按回皮肤上。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缩回。

      凌晨两点多,母亲开始说胡话。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字句辨不真切。后来声音渐大,断断续续,仿佛在梦里和谁交谈。

      沈听晚凑近去听,依旧听不明白。她以为母亲在唤自己,低声应了一句 “妈”。母亲毫无回应,眼皮紧闭,睫毛轻轻颤动。她再应一声,母亲侧过身,含混吐出一句:“小晚,别怪舅妈。”

      沈听晚搭在床沿的手骤然顿住。

      她僵坐在原地。母亲嘴唇还在翕动,余下的字句破碎模糊,隐约听见 “路太远了”“别去河边”。

      沈听晚收回手,放在膝头。她垂眸望着母亲的脸 —— 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是一层暗沉的灰。

      她抬手擦去母亲额上薄汗,毛巾从指尖滑脱,落在被面上。她没有立刻拾起。母亲又轻唤一声 “小晚”,尾音往下坠,裹着近乎哀求的调子。

      沈听晚捡起毛巾叠整齐,放到床头柜。她起身走到窗边。天尚未破晓,窗帘缝隙漏进路灯的光,楼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玻璃上,影子斑驳朦胧。

      她立在窗前,望着那道微光。舅妈。母亲口中的舅妈。那也就是说,母亲是沈晚的舅妈,沈晚的母亲,便是沈听晚的姨妈。

      那个只留在旧照片背面,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沈听晚右手搭在窗沿,指腹抵着铝合金窗框的接缝。缝隙积着薄灰,她指甲轻轻刮了刮,尘垢嵌得很紧,刮不出来。

      她收回手,低头看向左手腕。银铃悬在腕间,红绳系得很紧。她翻过铃铛,内侧刻字清晰 —— 替我活。再轻轻翻回去。

      母亲又开口,这一次字句清楚了些许。“…… 那孩子…… 不该去……” 话音再次中断。

      沈听晚走回床边坐下,轻轻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托出来握在掌心。

      母亲的掌心滚烫,浮肿的指节硌着她,皮肤薄得几乎触得到底下的骨。

      她静静握了片刻。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不再呓语,眉头也缓缓舒展,退烧药起了效用。她轻轻松开手,将那只手放回被褥,仔细掖好被角。而后拿起手机,走出病房。

      长廊安静,只有护士站一盏灯亮着。她站在走廊拨通母亲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拨一遍,依旧没有回应。她放下手机,翻到陆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许久,终究没有按下。手机收回口袋,她转身回到病房。

      母亲已经沉沉睡去。她坐回床边,从口袋摸出两片 “井” 字形碎片 —— 出门前,她从陆衍外套口袋取出来的。

      一块带着两道平行短线与一道弧,另一块是横和竖钩。她将碎片并排摊在掌心端详片刻,收好放回口袋。

      打开手机,给陆衍发消息:我妈说胡话了。叫了沈晚的名字,说 “别怪舅妈”。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几分钟后屏幕亮起,她拿起查看,只有三个字:我在来。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原处,将椅子拉近病床,后背靠上椅背。

      窗外天光慢慢漫开,路灯光一点点淡下去,灰白色天幕下,梧桐树的轮廓愈发清晰。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反复琢磨 “舅妈” 二字。母亲是沈晚的舅妈,沈晚的母亲,便是她的姨妈,母亲的亲姐姐,那个把小晚送往南方,从此再无音讯的女人。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住母亲那只手的触感:滚烫,粗糙,肿胀的指节硌人。她把手翻过来搁在膝头,银铃轻轻撞上椅子扶手,一声极轻的叮响。

      约莫半小时后,长廊传来脚步声。她侧头望向门口。

      陆衍站在病房门外,外套立着领,发丝沾着室外寒气凝成的薄露。

      他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再落到床上昏睡的母亲,没有进门,只是静静立在门边。

      她起身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廊灯落在他脸上,下巴冒出一层新胡茬,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他静静看了她几秒。

      “几点开始的?”

      “两点多。”

      “现在呢?”

      “烧退了。”

      他颔首,朝病房内瞥一眼,母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视线收回。“你吃了吗?”

      “没有。”

      “我去买。”

      “不用。”

      他没有听她的,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他走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她说的那句话,你怎么想?”

      “她是沈晚的舅妈。”

      “嗯。”

      “沈晚的妈妈,是我妈的姐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知道。” 他回头看向她,“等她醒了,可以问吗?”

      “可以,但我不想现在问。”

      他与她对视,她没有躲闪。

      “那我先去买早饭。”

      他离开,脚步声在长廊回荡一阵,最后被楼梯间的门吞没。

      她回到病床边坐下,母亲依旧沉睡着。她低头看向左手腕,银铃安静垂着。

      指尖轻轻一拨,叮。望着铃铛,一个念头骤然清晰。从前看见这行刻字,她从未深究,到底要替谁而活。

      现在她懂了。沈晚替她死了,而她,顶着沈晚的身份活了二十四年。可她从未见过沈晚的母亲,她的姨妈。

      那个送走小晚的女人,连同那座刻着沈晚名字的墓碑,依旧藏在整件往事的深处。

      她再次翻过银铃,内侧的字迹清晰如故。她把铃铛攥在掌心,紧了紧,再缓缓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胡话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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