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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踏雪前行 雪是凌晨落 ...

  •   雪是凌晨落下来的。

      她醒来时,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天光,比平日白了整整一度。

      坐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 天地间尽是素白。楼下梧桐枝桠托着厚雪,被压得微微垂弯,最细的那根枝梢几乎垂到地面。

      小区里一辆辆车顶覆满白雪,像一排方正的白方块。路面积了约莫两寸厚的新雪,尚无人踏足,平整得如同一张未曾落笔的画纸。

      她瞥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分。身侧床铺空着,被子被掀开,伸手一摸,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她趿上拖鞋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砂锅盖被蒸汽顶起,轻轻嗡响的动静。

      他立在灶台前,今日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她一眼,手中木勺搅动粥汤的动作没有停顿。“今天去古镇。”

      她靠在半墙边。他说的不是问句。

      “现在?”

      “吃完粥就动身。雪天路滑,早点出发稳妥些。”

      她走进厨房,从碗柜取出两只碗摆上台面,碗沿齐齐朝右。他盛粥时,她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灶台角落:那只修补过的碗和新碗并排放在一处,碗沿同样朝右。她端起粥走到餐桌落座。粥滚烫,她轻轻吹了两下,小口抿了一口。

      他端碗坐在对面,两人隔着餐桌安静喝粥。窗外落雪细密,一层一层在窗沿堆叠。她放下空碗时开口:“你昨晚做梦了。”

      他抬眼看向她。

      “半夜说了一句话。” 她拿起碗放进水槽,“没听清,很短,就一句。”

      他没有追问。她拧开水龙头洗碗,他在一旁递来擦手巾。她接过擦干手上水渍。他站在厨房门口等候她穿戴外套。她弯腰换鞋,瞥见鞋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东西都带了,在车上。

      车子停在楼下,车顶积着一层薄雪。他掀开后备箱,里面放着牛皮纸袋、保温杯、两把折叠伞,还有一条深灰色围巾。

      她多看了一眼这条围巾,莫名眼熟,织法和那件旧外套的内衬布料一模一样,她没有开口询问,径直坐进副驾。

      他启动车子,她扣好安全带。车内暖风徐徐,缓缓吹散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雾。

      车子驶出小区,车轮在雪原碾出两道深色车辙。路上车辆不多,全都慢行。

      她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路边林木尽数裹上白雪,高架桥栏杆托着一条整齐雪线,远处楼宇的屋顶也白茫茫一片。

      约莫四十分钟车程,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道路两侧白墙灰瓦,屋顶覆雪,瓦当边缘悬着细细的冰凌。车停在石桥桥头,他熄了火:“到了。”

      她推开车门,湿冷的寒风扑面而来,裹着雪独有的清冽寒气。脚踩进雪里,积雪漫过鞋面。

      石桥桥面全被白雪覆盖,唯有桥栏石柱露出圆圆的顶端。她站在桥头望向桥下,河水并未封冻,是沉郁的深绿,流速较夏日放缓。雪花落进水面,转瞬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他拎着牛皮纸袋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眼河水,迈步朝桥对面走去,她紧随其后。

      雪地上印出两行脚印,他的深,她的浅,并肩伸向远方。

      过桥向北,穿过一排老房。屋檐悬着长短错落的冰凌,几根几乎垂到窗台。巷子里空无一人,途经一户院门时,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狗吠,很快归于寂静。继续往前走,墓园的矮墙映入眼帘。

      青灰砖墙上铺着白雪,墙头枯草刺破积雪,孤零零立着。入口铁栅栏半掩,门轴积了薄雪。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积雪顺着门框簌簌坠落。

      她跟着走入墓园。第三排,最左侧。墓碑前的雪平整如新,许久没有人来过。碑面蒙着一层薄雪,盖住 “沈晚” 二字。原先摆放白菊的地方只剩白雪,花早已凋零。

      他屈膝蹲下,从牛皮纸袋取出一束白菊,是清晨备好的,花茎用白棉线捆着,打了三个结。

      他将花轻轻摆在碑前,抬手拂去碑面上的积雪。指腹擦过 “沈晚” 两个字时,动作顿了一瞬。而后起身,退一步站到她身旁。

      她静静望着墓碑,雪花还在缓缓飘落,一层一层落在碑顶与花瓣上。她蹲下身,从口袋取出一样小东西 —— 那颗从银铃里取出的细沙。灰白,微小。

      她把沙子搁在碑前石板的积雪上,沙粒陷进雪层,压出一个极浅的小凹痕。她站起身,两人并肩立在墓前。雪花落在肩头,慢慢积起薄薄一层。一粒雪沾在她睫毛上,融化一半,她轻轻眨了眨眼。

      “我昨晚梦见她了。” 她说。

      他偏过头看向她。

      “梦里她蹲在河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我走近的时候,她回过头看我。脸看不真切,但我看见她右眼的弧度,和你说的方向一模一样。” 她垂眸看向碑前的白菊,“她朝我笑了一下,然后转回身去。河水把她的影子冲散了。”

      他没有出声,抬手拂去她肩头堆积的落雪。指尖从她肩膀滑至上臂,轻轻一碰便收回。她静静站着没有动。“你昨晚说梦话,” 她开口,“我听见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让她下水。”

      他站在雪地里,右手揣进大衣口袋,拇指用力按压食指关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碑前的白菊上,雪花持续落在花瓣上,层层堆叠。“我梦到自己在河边。你在水里,沈晚站在岸上。我拼命跑过去,她已经跳下去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雪,“我没能拉住她。”

      “只是梦。”

      “嗯。”

      她转过身看向他。他立在白雪之中,黑色高领毛衣肩头落满碎雪,脸颊被冷风浸得泛白,下颌绷得很紧。她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积雪,收回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领口,一片冰凉。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两人在墓碑前静立片刻,落雪慢慢填埋方才踩出的脚印。他缓缓松开手:“走吧,雪要下大了。”

      她跟着他往回走。途经石桥时,她停下脚步,走到桥栏边往下望。河水依旧是深绿色,雪花落上去转瞬消融。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接住几片雪花。雪落在温热的掌心迅速融成水珠,顺着掌纹汇成一小片湿痕。她合上掌心轻轻搓了搓,继续跟着他回到车上。

      他发动车子,她从牛皮纸袋翻出周怀远日记的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凝视第四十五页背面那些浅淡模糊的压痕。

      看了片刻,她把纸张放回袋中。车子在积雪路面缓慢前行,轮胎碾过厚雪,沙沙作响。

      她靠在座椅上闭目,片刻后开口:“你说梦话之前,翻了很久,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嗯,在看日记。”

      “在找什么?”

      “想看看四十四页的压痕里,会不会藏着别的字。” 他轻打方向盘,拐上大路,“没有,只有‘凿’和‘石阶’。”

      她睁开眼望向挡风玻璃,大雪仍在飘落,道路两侧树木尽是雪白。视线收回,垂眸看向左手腕的银铃。红绳沾了几片碎雪,她抬手拂落。铃铛外壳冰凉,她握在掌心暖了一会儿。

      车子驶回市区,雪势渐渐变小。路边一间面馆亮着暖黄灯光,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吃碗面再回去吧。” 她说。

      他靠边停车。两人推门走进面馆,室内暖气充盈,墙上挂着几幅旧画。

      她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他坐在对面。老板端来两碗面,热腾腾的白雾漫上来。她低头尝了一口,面味咸鲜,面汤滚烫。

      吃到一半,她抬眼看向对面。他安静吃面,没有抬头,筷子挑面的动作平稳从容。她静静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出门,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杂乱,面馆门口电动车座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擦净。她站在门口等他把车开过来。风歇了,空气清冽寂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接雪留下的湿意已经褪去,指尖还残留一丝凉意。她把手揣进口袋,腕间银铃轻磕口袋边缘,叮,一声极轻的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问:“回家?”

      “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踏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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