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他记得 那本画册, ...
-
那本画册,压在一叠便签最底下。
沈听晚整理画室抽屉时无意翻出。深灰色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经年磨损,大半褪去,只剩开头二字依稀可辨——水彩。
初看只当是自己遗留的旧画册,她随手抽出,翻开扉页,才发觉并非自己所有。
扉页右下角印着一行浅淡小字:初版一九八七年,印数三千册。
这行字她从未见过。她逐页翻下,第一幅便是古镇水彩写生。灰瓦白墙临河而立,石阶沿水铺展,第三级石阶缺角清晰分明。
指尖骤然停住。
这幅景致她太熟悉。她见过陈默笔下相似的速写,也看过那张从摄影集撕下的墓园照片。
可眼前这幅原版印刷水彩,色调更暖,笔触细腻确凿,将石阶缺角边缘的水痕尽数勾勒,逼真得仿佛作画者亲眼见证,那道缺口刚被凿开、尚未被岁月磨平的瞬间。
她翻至版权页,作者名落着:周怀远。生卒一九三二—二〇〇一。
继续翻阅,书页夹层里藏着一张对折的小票。是陈旧的购书凭证,纸面褪色发旧,字迹却尚可辨认:购于城南旧书店,日期是上个月。金额栏后方,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细碎字迹:最后一本。找了三家。
字迹向右微倾,收笔带着标志性的小钩。
是陆衍的笔迹,她一眼便认得出。
她将小票轻轻夹回原处,合上书册,静坐于画室地板上,将画册平放在膝头。
深灰封面擦拭得干净妥帖,边角完好无磨损,唯独书脊顶端有一块浅浅褪色痕迹,是长久被人握在掌心、反复摩挲蹭出的印记。
她起身持册走出画室。客厅空寂无人,书房门敞开着,屋内未开灯,沉在浅暗里。她移步厨房,灶上砂锅不见踪影,目光落向冰箱门,一张便签平整贴着。
她抬手取下:今天去趟城南,晚饭前回。
便签背面画着一枚极小的箭头,直指冰箱第二层。她拉开柜门,两层保鲜盒整齐摆放:一盒切好的青椒丝,洁净干爽;另一盒樱桃尽数去核,果肉表层撒着薄糖,腌得温润入味。
她将保鲜盒轻置于台面,捧着画册走进书房,落坐于他的座椅。椅面皮面凹陷的弧度,是长年累月、独属于他的坐姿压出的轮廓。
画册平放桌面,摊开的文件压着那支常用的钢笔,笔侧空余出一小片干净留白。她静静望着那片空白片刻,再度低头翻书。
翻至末尾,她骤然停手。
版权页后的空白页上,落着一行极轻的铅笔字,并非印刷内容。字迹细小,紧贴书脊,落笔克制轻柔,仿佛书写者刻意藏起痕迹,唯恐被人察觉:古镇东河,石阶第三级。一九九七年春,凿。
小字旁,又补了一行更浅的备注:周怀远日记·第三册·页44。
沈听晚抬眸回望扉页的生卒年份。周怀远,一九三二年生,二〇〇一年故。一九九七年的春天,他尚在人世。
那年春日,他亲至东河岸边,亲眼目睹有人凿开石阶,将场景与年月尽数记入日记。
她合上书,抽出夹层里的购书小票,翻面细看。背面藏着一行被水汽洇得极淡的字迹,险些被岁月彻底抹去:书里有你要找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陆衍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只折好袋口的纸袋。换鞋时,他抬眼望见书房里的她,以及她手中那本深灰色画册。他将纸袋轻放茶几,缓步走到书房门框外,静静伫立。
“你翻到了。”
“嗯。”
“最后一页?”
“嗯。”
他抬步走进书房,停在桌侧。沈听晚仰头望他,看见他外套袖口沾着细碎灰迹,是翻找旧书时蹭上的尘土。他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按压食指关节,一按一松,是他思虑时惯有的小动作。
“你怎么知道周怀远?”她轻声问。
“陈默查到的。”陆衍语气平静,“五年前他去古镇写生,在旧书店见过这本画册,当时未曾入手。后来他将此事告知我,我便亲自去找。”
“找了几家?”
“七家。城南五家,城北两家。”
“为什么找七家。”
“每一家店主都说,我来晚了,早已被人抢先买走。”他稍作停顿,缓缓道出原委,“我顺着旧书购录记录追溯,得知最先买走此书的,是一位研究古镇文史的学者。我找到他时,他说翻至末页看见那行铅笔字,内容蹊跷诡异,便将原书退回了书店。”
“退给谁?”
“退回旧书店。我买到的,正是这本退回的孤本。”
沈听晚垂眸看着膝上画册,深灰封面在灯光下漾开一层细腻柔光。她重新摊开小票,正面那句铅笔字迹清晰如昨:最后一本。找了三家。背面洇水的暗语,依旧浅淡却笃定。
她双手轻捧书册,未曾合拢:“你找到那位学者时,他有没有提过周怀远的日记?”
“提过。”陆衍应声,“日记第三册确实在他手上,是周怀远后人赠予,仅此一册。他翻阅时发现,第四十四页整页被人撕去。”
“撕走的页面写了什么?”
“无从知晓。”陆衍垂眸看向画册,“但学者说,那页撕口痕迹粗糙生硬,与整本日记规整的装订、自然的旧化痕迹完全不符,是后期人为撕扯。有人刻意抹去了那一页的内容,不想被后人看见。”
沈听晚目光落回画册末页的旧铅笔字。这行字迹纤细陈旧,年代久远,和陆衍小票上的笔迹截然不同。
一九九七年,六十五岁的周怀远,在春日的古镇河边,撞见一场隐秘的凿石之举。他如实记入日记,留存真相。可时隔不久,关键页面便被人强行撕毁,彻底隐匿。
她将画册平放桌面,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袖口那片薄灰。干粉的尘土落在指尖,细碎清晰。
“你去的城南旧书店。”
“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随口说‘青椒吃了两根’的第二天。”
她收回手,蹭去指尖薄灰,轻声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先确认这本画册确有价值。”陆衍目光沉静,落于那本承载旧年秘密的画册之上,“事关你姐姐的过往,我不能拿一份不确定的线索,贸然惊扰你。”
她没有应声,回身落坐椅上,翻回画册末页,指尖点着那行淡字:“周怀远日记第三册,页44。被撕掉的那一页,大概率写着凿石阶的人是谁。”
“大概率。”
“这已经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她合上书,双掌轻按封面,掌心温度慢慢熨热了微凉的硬壳。静默片刻,她抬眼转移话题:“你纸袋里装的什么?”
“旧书市场的老收据。”陆衍答道,“今日再去城南那家旧店,老板翻出当年周怀远后人的售书清单。日记第三册售出日期为一九九八年,买家姓名被涂改液彻底遮盖,但底色之下,透出一个清晰的陆字字头。”
沈听晚骤然抬眸。
灯光从侧方洒落,将他下颌的细纹衬得愈发清晰。他右手收回,悄然插入口袋,身形沉静安稳。
“姓陆。”她低声重复。
“只是字头,无法完全确定。”
“陆昀查过吗?”
“没有。这是我今日刚拿到的线索。”
沈听晚静坐椅上,画册轻搁膝头,深灰封面沉静内敛。零散的线索在脑海里缓缓串联、拼凑成型:
一九九七年春,有人凿开古镇东河石阶。周怀远亲眼目睹,落笔入册。
一九九八年,记载真相的日记第三册,被一位陆姓买家购入,关键第四十四页随即被人为撕毁。
同年秋日,沈晚落水。
来年春日,她降生人世。
垂眸望向左手腕,银铃静静悬于红绳之上,安稳贴着肌肤。她抬手翻过铃铛,内侧歪扭的“替我活”三字,历经岁月,依旧清晰。转瞬翻回,她将手腕轻落,掌心覆在画册封面。
“你吃过饭了吗?”她轻声打破沉寂。
“没有。”
“冰箱有切好的青椒和腌好的樱桃。”
“看见了。”
“去热一下吃吧。”
陆衍立于原地,并未即刻动身。
她抬眸:“怎么了?”
“你刚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在抖。”
沈听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此刻稳稳覆在封面上,平稳无波。可她自己清楚,方才瞥见那行旧字、窥见旧年隐秘时,心底翻涌的震颤,确实让指尖微微发颤。
她缓缓收回手,平放膝头,语气清淡:“现在不抖了。”
陆衍深深看了她两秒,转身走出书房。客厅里传来冰箱开合的轻响,紧接着是灶台点火、热油微沸的细微动静。青椒入锅的滋啦声温柔漫开,填满一室安静。
沈听晚独坐书房,目光落回画册末页那句沉甸甸的旧字:一九九七年春,凿。
她再次抽出那张购书小票,背面洇水的暗语字字分明。确认无误后,小心夹回书页,合紧画册。
起身走到客厅,她落坐沙发,画册依旧轻搁膝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她随即抬手按住指尖,止住细微的小动作。
腕间银铃轻蹭画册硬壳,溢出一声极轻的叮响,细碎短暂,转瞬消融在烟火气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