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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翻桌之人 对方代表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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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代表念出“沈听晚”三个字的瞬间,陆衍的钢笔正悬在合同末页的签名栏上方。
陆氏顶楼的会议室内,长条实木桌两侧分列十二人。空调出风口送出恒定的低鸣,盖住了席间细碎的呼吸与翻动纸页的轻响。
桌面整齐码着矿泉水、素色马克杯与装订规整的文件。对方首席谈判郑总年过半百,鬓发染霜,一口平缓的沪普,语速始终不疾不徐。
此前四十分钟,众人敲定并购条款、人员安置、债务切割,全程顺利,无一处僵持。郑总抬手用钢笔轻敲文件页脚,翻至附件三,抬眼望向主位。
“陆总,第三条第四款,关于收购后品牌声誉连带责任的条款,我方法务部有补充意见。”
陆衍未曾抬头,钢笔依旧悬于签名栏,笔尖微偏右,稳稳定格不动。
“说。”
“贵司近期的私人事务,或对合并后的整体品牌形象造成潜在负面影响。”郑总翻过一页文件,指尖点向密密麻麻的打印小字,“譬如您太太近期卷入的医疗纠纷传闻,以及她与十六年前一桩溺水事故的关联——我方法务认为,需在连带责任条款中做专项备注,规避后续风险。”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死寂。
陆衍身形未动,右手仍覆在合同纸面,拇指微微用力,在平整的纸边压出一道浅白压痕。他身侧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陈默指尖微顿,笔帽不慎扣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在死寂的室内格外清晰。
郑总浑然不觉室内骤降的气压,继续从容开口:“我方理解这属于个人家事,但并购后品牌权益一体,我们必须对所有潜在风险——”
“郑总。”
陆衍出声,声线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稳稳覆住全场。他抬眼直视对方,漆黑眼底无半分波澜。郑总话语骤然截断,下意识收了声。
陆衍右手缓缓从合同上收回,平摊在桌面,五指舒展张开。左手轻搭座椅皮面扶手,指节微微收紧,抵出浅浅凹陷。他静静注视郑总三秒,随后缓缓起身。
座椅双腿向后滑移,蹭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摩擦响。
他身形站直,右手撑实桌沿,左手依旧搭在扶手之上。视线先落向桌面的合同文件,再缓缓落回郑总脸上,语速比平日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沉得落地有声。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郑总面色微僵,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嘴角不自然地歪向一侧:“陆总,我并无他意,只是从法务风控角度——”
陆衍右手骤然发力,死死扣住桌沿。四米长的实木桌身稳重厚重,铺着墨绿桌布,压着文件、水瓶与瓷杯。他指节深深卡入桌板底部凹槽,腕骨青筋突兀凸起,一路延至手背,线条凌厉绷张。
身侧的陈默将这抹极致的隐忍暴怒尽收眼底,当即起身,右手快速前伸:“陆总——”
下一瞬,整张桌子轰然倾覆。
并非向上抬起,而是借着腰腹力道与右臂的爆发力,朝前狠狠掀翻。
桌板前缘率先离地,厚重的实木桌面连带其上所有物件,尽数横扫而出。
文件纷飞四散,矿泉水瓶凌空砸落,一只马克杯狠狠撞在墙面,碎裂成片,瓷片四溅;另一只顺着倾斜的桌面滚落,最终停在郑总脚边。
翻倒的桌板重重砸在对面的椅背上,结实的椅背瞬间被撞得弯折变形,椅脚腾空翘起,又重重落回地面。墨绿桌布顺势滑落,严严实实盖住郑总面前的半方桌台。
满室人员骤然慌乱,全员起身,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伸手想去搀扶郑总。唯有郑总僵坐原位,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钢笔滑落,顺着倾斜的桌沿滚落在地毯深处,悄无声息。
陈默快步绕开座椅,走到陆衍身侧。他伸手去拉陆衍紧绷的右臂,才发觉他浑身肌肉绷得极紧,坚硬如铁。陈默只得双手发力,一点点将他扣在桌沿的五指掰开。
松开的瞬间,陆衍五指依旧蜷曲紧绷,指节皮肉被硬质桌沿碾出一道深红勒痕,醒目刺眼。
陈默侧身半步,用自己的肩膀隔开陆衍与慌乱的众人,压低声音,语气沉而急促:“陆总,先出去。”
陆衍垂眸看他,呼吸比平日厚重急促,面上却依旧无波,唯有下颌线死死绷紧,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藏住翻涌的滔天情绪。
他扫过满目狼藉的翻倒桌面,又淡淡瞥了一眼僵坐失神的郑总,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迈步走出会议室。
步速平稳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落地,皮鞋叩击大理石的声响,一声声清晰递进,渐渐远去。
陈默没有立刻跟上。他立在狼藉的会议室中,看向惊魂未定的郑总,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今日会议到此终止,合同事宜明日再议。”
他俯身捡拾散落的文件,几页纸被泼洒的矿泉水浸透,纸面褶皱起泡,他分门别类,将湿页整齐摆放在翻倒的桌板上,干燥的页张逐一叠好收进文件夹。收拾妥当,他才转身走出会议室。
长廊空寂无人,陆衍的脚步声早已消散无踪。
陈默最终在电梯间找到了他。
陆衍静立在电梯门前,未按楼层按键,双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指节紧绷,在布料下顶出清晰的凸起,藏着未散的力道。
陈默走到他身侧站定,二人并肩而立,电梯间内只剩沉默。电梯门曾自动开合一次,空无一人,又缓缓闭合。半分钟的死寂过后,陆衍缓缓抽出右手。
他垂眸看向掌心,指节的红勒痕依旧醒目,食指侧边蹭破一小块表皮,未见血迹,只露出一层细嫩的粉色皮肉,带着细微的擦伤。他翻转手腕,掌心朝下,静静垂在身侧。
“陈默。”
“我在。”
“查郑总。”陆衍声线冷沉,毫无起伏,“他刚才的话不是自己杜撰的,有人提前给他递了消息。”
“我立刻去安排。”
“另外,”陆衍目光落在指尖的擦伤上,眸色更沉,“查清‘医疗纠纷传闻’的源头,从上次的八卦群溯源,核对是否为同一伙人操盘。”
陈默应声点头,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陆衍的声音。
“你辞职的事。”
陈默脚步一顿,停在长廊中央。
“等这件事了结,再提。”
陈默没有回头,背影挺拔依旧,语气平静笃定:“我辞职的事,和这件事无关。”
“我知道。”陆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但你现在走,我不放心。”
长廊寂静无声,天光透过落地窗浅浅洒落。陈默抬手轻提公文包提手,沉默数秒,终究应声:“好。等这件事结束。”
他抬步继续前行,皮鞋踏过地面的声响渐远,拐入楼梯间后,彻底消散。
电梯间只剩陆衍一人。他再次垂眸看向食指的擦伤,明亮的灯光下,那片粉色破皮格外刺眼。他将手重新揣回裤袋。
电梯门再度开合,依旧空无一人。他抬步走入,按下顶层楼层。轿厢上行的过程里,只剩机器低沉的嗡鸣。他背靠镜面墙板,望着倒影里的自己——领带歪斜,衬衫第二颗扣子松开,透着几分难得的狼狈。
他抬手扣上纽扣,拇指不经意按压扣眼边缘,力道过重,压出一枚浅浅的凹痕。
电梯抵达顶层,门缓缓打开。尽头是通往天台的铁门。陆衍推门而出。
天台风势浩荡,呼啸而过,一如沈听晚曾经伫立过的那处医院天台。他站在水泥矮墙前,双手撑住微凉的墙沿,粗糙的水泥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阵清醒的钝痛。
他垂眸俯瞰楼下街市,车流往复,行人匆匆,街边银杏叶落满地,铺成一片金黄。静静凝望片刻,他缓缓收回双手。
食指侧边的擦伤被粗糙墙面蹭过,细碎的刺痛骤然传来。他抬手将指尖抵在唇边轻抿,淡淡的腥咸滋味漫入舌尖。
狂风猎猎扬起他的衬衫下摆,紧紧贴住腰侧。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空空如也。那枚陪着他许久的银铃,早已不在。
可他清晰记得昨夜的画面——睡前,沈听晚将银铃轻轻解下,规整叠好红绳,静静摆在床头柜上,温柔又安静。
他摸出手机,调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界面上方,迟迟未动。良久,他终究按下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天台长风不息,裹挟着满城风絮,将他孤身的背影,定格在辽阔的天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