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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天台风凉 天台风很大 ...

  •   天台风很大。

      沈听晚走出医院,没有直接返程,在楼下静静站了片刻。

      目光掠过住院部旁那栋矮楼的楼顶,有人晾了被子,淡蓝色的被单被狂风撑得鼓起,像一面来不及收卷的帆。她走到护士站询问,姑娘告诉她,这栋楼的天台门没锁,直接推开便可。

      她拾级而上,推开顶楼的铁门,门轴吱呀的声响大半被呼啸的风吞噬。

      天台地面铺着灰色防水层,边缘微微起翘,踩上去带着一点软韧的弹性。

      几根晾衣绳横贯东西,悬着几件无人收取的衣裳。北风迎面灌来,将她所有头发狠狠掀到脸上。

      她抬手把发丝捋至耳后,缓步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前站定。

      矮墙约莫到腰,墙面上有人用粉笔草草画了一朵花,花瓣经雨水冲刷,只剩残缺的半边轮廓。

      她在风里站了将近十分钟,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来医院找你,护士说你已经走了。” 她回了三个字:“天台上。” 隔一分钟,对方追问:“哪栋楼的天台?” 她敲下地址发送,随后收好手机,双手搭在矮墙冰凉的水泥沿上。粗糙的墙面带着细小砂粒,硌着掌心。大风卷起墙顶浮灰,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林薇上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提手在风里不停摇晃。她穿那件鹅黄色卫衣,头发被吹得纷乱,一只手按住额前乱飞的刘海,另一只手提着袋子。“你怎么跑到这上面来,风这么猛。”

      “上来透透气。”

      “楼下不能透气?”

      “楼下人太多。”

      林薇走到她身侧,把橘子袋搁在矮墙上,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垂眸瞥见墙上那朵被雨水侵蚀大半的粉笔花,轻声评价:“这花画得真难看。”

      “嗯。”

      “站多久了?”

      “十几分钟。”

      林薇从袋里摸出一只橘子,指甲掐破果皮,转一圈剥下外皮,掰出两瓣递给沈听晚。沈听晚接过咬了一口,浓烈的酸意漫开,她眉心轻轻一蹙,却没有吐出来。林薇也取一瓣入口,咀嚼两下,整张脸瞬间皱起。“这橘子在哪买的,酸得跟醋一样。”

      “是你自己买的。”

      “医院门口随手拿的,没挑。”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矮墙上,咬过的两瓣果肉一并搁在旁边。

      风掀翻橘子皮,露出内里细密洁白的橘络。林薇把卫衣袖子往下扯,手缩进袖口,指尖在口袋里触到一样东西 —— 一小团折了三折的糖纸,被她捏在指间。

      她展开,里面裹着一颗薄荷糖。糖丢进嘴里,她反复折叠那张糖纸,摊开,折成小小的方块,再摊开,再折起。

      沈听晚静静看着,这张糖纸一共三十二道折痕,她从前数过。

      “你怎么特意过来。” 沈听晚开口。

      “路过。”

      “从城东路过城西?”

      林薇把糖纸折成一只极小的纸船,放在矮墙顶端。风推了一下,没能吹走。“我来跟你说,偷拍那件事我知道了。合同被人篡改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不算硬扛,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你还一个人跑到天台吹风?”

      沈听晚没有接话。她吃完手里那瓣酸橘子,一丝橘络卡在齿间,舌尖轻轻蹭了蹭。林薇后背靠着矮墙,仰头望向灰白的天空。风一吹,刚折好的纸船翻倒,从墙沿滚落,在天台地面翻了个身。“你以前不会来天台。”

      “以前没有这些事。”

      “现在有了。不然你不会上来。”

      沈听晚望向远处住院楼的窗口,三楼东侧那一扇,是母亲的病房。

      窗子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她静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林薇摸出手机扫了一眼,随即锁屏放回口袋。“关于你腕上那只银铃,还有你姐姐的事,我前几天听我养母说了。她认识古镇的老住户,从前和你们家是邻居。”

      沈听晚偏头看向她。

      “她说,当年你姐姐出事那天,河边不只有她们两个人。有个写生的人,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等那个人离开之后,你姐姐才下水救你。” 林薇的声音被风削得偏低,她没有看向沈听晚,指尖反复摩挲卫衣拉链头,轻轻划了一道细痕,“我养母说,那人应该是路过的画家,那天有人在河边写生。”

      沈听晚右手无意识蹭过矮墙顶面的砂粒。她想起陈默画的那幅画,石阶缺了一角。陆昀说缺口是硬物撞击留下的。倘若真有人坐在那里写生,或许是画架或是画箱磕在了石头上。她收回手指,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下下拍打在腿侧。“你养母从哪听说的。”

      “她当年住在古镇,河边一带的住户都认识你母亲。”

      “她还住在那边吗?”

      “早就搬走了。但我可以帮你继续打听。”

      “不用。” 沈听晚低头看向掌心,砂粒硌出浅浅的印子,“已经有人在查了。”

      林薇静静看着她,刘海被风吹起又落下。她把卫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双手揣进衣兜。“你一直在查你姐姐当年的事,对不对。”

      “嗯。”

      “查到什么了?”

      “出事前,河边坐着一个写生的人。石阶的缺口,大概率是那人留下的。”

      林薇捻着拉链头转了半圈。“你觉得这个人,和当年的事有关?”

      “不清楚。”

      林薇不再追问,转身背靠矮墙,双手撑在墙面上。大风从身后涌来,晾衣绳上几件闲置的衣服一齐朝一侧飘起,远远看去,像一排高高举着的手。她侧过头看向沈听晚:“累吗?”

      “什么?”

      “追查这些旧事,一个人扛着。”

      沈听晚看向矮墙上那只翻倒的糖纸小船。她伸手拿起,轻轻展开,三十二道折痕依旧清晰。她重新把糖纸折回方块,递还给林薇。林薇接过,塞回口袋。“就算累也没有办法,” 沈听晚轻声说,“已经开始了。”

      林薇又摸出口袋里的糖纸看了一眼,重新收好。她拎起矮墙上的橘子袋,把剩下的果子都装回去,扎紧袋口。“走吧,风太大了,你的手都凉透了。” 她伸手碰了碰沈听晚的手背,指尖泛白,一片冰凉。

      沈听晚把手揣进外套口袋。两人一同转身,朝铁门走去。走到门口,沈听晚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那面矮墙。

      风又磨去粉笔花的几分痕迹,花瓣轮廓愈发模糊。她静静看了一瞬,才跟着林薇下楼。

      铁门在身后合上,狂风被隔绝在外。楼梯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林薇走在前头,揣着糖纸的口袋被拇指抵着,鼓出小小的一块。

      沈听晚跟在后面,垂眼看向手掌,砂粒压出的印痕已经淡去,只是一小块表皮被水泥磨得粗糙。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处,一言不发。

      下楼后林薇去停车场取车,沈听晚站在住院楼门口等候。她点开手机,没有新消息。相册里那张偷拍照片早就删了,但删除前,她单独截下了画面里自己的脸。她静静凝望片刻,锁屏。林薇的车从地下车库出口驶出,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落下。“上来,我送你回去。”

      沈听晚上车。车内暖气缓缓漫开,冻僵的指尖慢慢恢复知觉。林薇挂挡汇入主路,行驶一段,开口问道:“陆衍知道你在查你姐姐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

      “他帮你一起查?”

      “他本身也在追查。”

      林薇点点头,打方向盘拐上高架。“他查到些什么?”

      “一些线索,不算多。他查到河边石阶的缺口,推测是那个写生的人留下的。”

      “那个人会是谁?”

      “还不清楚。但陈默画过那处石阶。”

      林薇侧头瞥她一眼:“陈默?你画廊那位画家?”

      “嗯。他五年前去过古镇,画下那道石阶,画里就带着那个缺口。”

      林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身边这些人,好像全都和那条河脱不开关系。”

      沈听晚没有作答。她垂眸看向左手腕的银铃,暖气烘得红绳渐渐温热,铃铛贴在皮肤上。她轻轻一拨,叮 —— 一声轻响,转瞬消散在车厢里。她收回手,放在膝头。

      车子在高架上向前行驶,路灯一盏接一盏,在车窗上滑过。

      她望着那些光亮,忽然想起天台望见的住院楼窗户。都是方正的窗框,有的亮,有的紧闭。有些窗内有人,有些空无一人。她不知道母亲病房那扇窗背后是什么光景,慢慢收回目光。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公寓所在的街道,稳稳停住。沈听晚推开车门,林薇出声叫住她:“晚晚。”

      “嗯。”

      “天台上面说的那些事,不想一个人扛的时候,就跟我说。我未必能帮上什么,但你可以讲。”

      沈听晚站在车门边,低头看向车内。林薇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皮面,卫衣帽子歪在脑后,头发依旧凌乱。“我知道了。” 她说完,合上副驾车门,走进单元楼。林薇的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沈听晚站在电梯间等候,垂眼看向腕间银铃。冷白灯光落在铃铛表面,泛出暗沉的光泽,红绳比往日颜色更深一点。她解下银铃细看,铃舌上卡着一点灰白色细屑,大小和从前那颗沙子相仿。她没有去抠,重新戴好,系紧红绳。电梯抵达,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天台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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