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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生日·面 沈听晚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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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晚是三天前记下这个日期的。
那日整理陆衍的书桌抽屉,她无意间翻出一张老旧的身份证复印件。纸面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照片上的少年眉目青涩,比现在清瘦许多。下颌线条尚未这般紧绷,眼底也没有沉淀如今日这般沉沉的暗翳。
身份证号中段的出生年月,清晰直白。她没有刻意记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串数字便静静落进心底,刻得分明。
她将复印件原样归位,压在一叠文件底下,丝毫未动。全程缄口不言,半个字也未曾提起。
今早,她比平日早起了四十分钟。
天色未明,窗外晨霜薄了大半,消融过半,细碎水珠凝在玻璃面上,错落晶莹。她走进厨房,翻遍置物架与冰箱,案上有面、有鸡蛋,还有一小把风干的青菜。
冰箱冷冻层的排骨是昨日新买的,冻得结实,来不及解冻。她轻轻放回原位,翻出一小盒鲜虾仁,浸入凉水中缓慢解冻。而后,开始和面。
雪白的面粉入盆,中间旋出一处凹陷,清水缓缓注入,指尖伸入面粉中徐徐搅动。
她本就不擅长这些家事,手法生涩笨拙,水多了添面,面干了加水,来回反复调整两次,才勉强揉出一团光滑紧实的面团。
反复揉捻间,手腕酸胀发麻,她换了只手继续用力,最后将面团在案板上轻摔两下,震出内里气泡,裹上保鲜膜静置醒发。
陆衍走出卧室时,她已经将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皮。
他倚在厨房门框上,额前一缕短发凌乱翘起,眼底蒙着初醒的惺忪睡意,尚未完全清亮。沈听晚背对着他,清晰感知到他安静凝望的目光,落了有好几秒。
“今天起这么早?”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晨起的慵懒。
“嗯,突然想吃面。”
他缓步走近,垂眸看向案板。面皮擀得匀薄透亮,被她切成粗细均匀的细条,一旁整齐摆着解冻好的虾仁与两枚圆润的鸡蛋。
“你擀的?”
“嗯。”
“什么时候会和面的?”
“今天刚学的。”
他没有再追问,静静立在一旁,看她抬手抖散粘连的面条。锅中清水沸腾翻滚,面条下入沸水,袅袅升腾起白雾。她用筷子轻轻拨散,防止粘连,煮熟后捞出过一遍凉水,面身愈发筋道,再放回温热的汤底中。
两碗面很快盛好。一碗面多料足,稳稳推到他面前,铺着鲜红虾仁、圆润荷包蛋,缀着点点翠绿葱花;另一碗汤多面少,是她自己的。
沈听晚落座,对面的人却迟迟未动筷。陆衍垂眸望着碗中景致,清汤白面,色泽干净温润。他终于抬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入口,咀嚼两下,动作骤然微顿。
“面是甜的。”他轻声道。
“和面时放了点糖,没放盐。”
“为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
陆衍手中的筷子骤然停住,动作凝滞。他抬眼望向她,沈听晚正低头安静吃面,半颗虾仁含在口中,咀嚼得缓慢轻柔,神色平静无波。
“谁告诉你的?”
“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翻我抽屉了?”
“之前找东西,偶然看到的。”
他收回目光,落回碗里的面条上。指尖轻轻挑起一根,那面极长,从筷尖垂落,越过碗沿,悬在半空,丝毫未断。方才切面时,她失手留了一根贯穿整案板的长面,没有切断,索性整根下入锅中。
“这根格外长。”他说。
“忘了切。”
“大概多长?”
“不清楚,你可以量量看。”
陆衍起身,挑着那根长面走到水槽边,缓缓将面条拎起。整根面条舒展垂落,足足一尺半有余,远超案板宽度。他身姿挺拔站立,面尾堪堪垂到膝盖位置。他抬手将面条对折,用掌心轻轻比对长度,抬眼看向她。
“大概这么长。”
沈听晚抬眸,语气轻软又认真:“你三十一岁了。一根面,一岁一寸,三十一年,自然这么长。”
他立在原地,指尖依旧轻轻挑着那根绵长的面。厨房暖白的灯光覆落他的侧脸,素来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松弛了几分。他沉默不语,眼底藏着细碎难言的情绪。
沈听晚喝完碗中最后一口汤,起身将碗筷放进水槽。途经他身侧时,轻声提醒:“面要坨了,快吃吧。”
陆衍闻言,将长面轻轻放回碗中,落座低头慢慢进食。吃得极慢,细细品味每一口。
她站在水槽边清洗碗筷,潺潺水声温柔落下,掩去了空气里无声的情愫。等她擦干手转身回望,他已经将整碗面吃得干净,碗底光洁,连汤底都未曾剩余一滴。
她重新落座,望着眼前空空的白碗。“好吃吗?”
“好吃。”
“我第一次做,面有点硬。”
“口感刚好。”
她抬手收走空碗,仔细洗净沥干,放回沥水架,碗沿齐齐朝右,与旁边的碗两两并排,规整安稳。
正擦着手,便看见他走到冰箱旁,开门翻找片刻,从第二层取出一盒蓝莓,轻轻推到她面前。“昨天的,还新鲜,没坏。”
她开盖取了一颗,酸甜适口,果肉比昨日稍软,却依旧完好。吃了两颗,便将盒子推了回去。他抬手拈起一颗,慢慢咀嚼。
“今天要去画室?”他开口问道。
“嗯。”
“我去公司上班,下午早点回来。”
“好。”
他穿外套时,沈听晚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衣扣上。那枚她亲手缝补的扣子稳稳贴合,线头被她当初用牙齿咬得极短,平整干净,完全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陆衍走到玄关换鞋,她忽然轻声唤他:“陆衍。”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晚上回来吃饭。”
“好。”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声响。沈听晚独自立在厨房,掌心轻贴微凉的台面。案板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残粉,是方才擀面留下的,擦了一半,依旧留着浅浅一层白痕。
她伸出指尖,在干粉上轻轻划了一道长线,划到尽头,面粉稀薄不足,线条自然收尾。她又从末端反向再起一笔,两道浅线交叉错落,在台面上落成一枚简单素净的十字草图。
她静静凝望片刻,而后拿起抹布,轻轻擦去所有痕迹,台面恢复干净如初,仿佛方才所有温柔细碎的举动,从未发生。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画室里。
她没有继续修改墙上那幅未完成的人像,反而取了一张新画纸,静静落笔。纸上只绘一只白碗,碗中卧着一筷绵长的面条,面上铺着一枚煎蛋。煎蛋边缘微焦的纹路,她反复描摹三遍,细腻逼真,藏着无声的用心。
画纸右下角,她落下一行浅淡小字:三十一年,一根面。
搁笔时,指尖沾了细碎炭灰,她随意在裤侧轻轻蹭干净。而后起身,走到墙面那幅蹲坐人影前。
人影轮廓清晰,脸面依旧空白荒芜。她握着笔,在原先勾勒的颧骨线条旁,轻轻添了极淡一笔,将眉骨线条悄悄延长半厘米。
整个人影的轮廓,因此愈发立体清晰,可依旧是空茫无脸,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不再落笔添画,静静收好画笔,关掉画室的灯。走出画室时,窗外晨霜早已尽数消融,玻璃通透干净,无一丝痕迹。
她拉开窗帘,暮色漫入屋内,天色沉沉暗下,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满窗外。
她折返厨房,打开冰箱,那盒蓝莓仅剩寥寥数颗。她全数取出,细细吃完,酸甜滋味落于心底。随后开火,慢熬一锅清粥,静待夜色渐深,等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