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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铃 我走进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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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雨里,没有撑伞。
巴塞尔六月那场雨洗掉了她身上最后一层假装体面的壳。
雨滴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白雾漫过她月白色连衣裙的鞋面,裙摆湿透了,贴在左边小腿上,露出膝盖以下那截被水浸得发白的皮肤。
她没躲,喷泉边的山茶花被打落了三瓣,两瓣飘在水面上打转,一瓣卡在石雕天使的翅膀缝里。
昏黄庭院灯照着雨丝,是斜的,从东往西,打在她脸上——她左脸迎雨的那侧比右脸白了一个色度,像一块没上匀颜色的画布。她额前一缕碎发黏在眉骨上,末端聚了一滴水珠,悬了大概三四秒,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嘴唇上方,她没擦。
她站在原地,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口袋里什么也没有,那个姿势只是习惯——冷的时候攥一下空气,好像能攥住点温度。但当时我站在二楼露台的罗马柱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隔着雨幕看见她那个攥空拳的动作,烟从指间滑了一下,我接住了。拇指蹭过烟纸,蹭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走下露台的时候,侍者正站在廊下收遮阳棚的铁架,铁架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我从他手里拿了一把伞——黑伞,长柄,伞骨是铁的,握在手里有点重。我撑开伞走进雨里的时候,伞沿弹出去的水珠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脚前半步的位置。她没抬头。直到伞面罩到她头顶上方,雨打在上面的声音从“噼啪”变成“啪嗒”,她才转了一下脸。
她转过脸来看我的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是冷,不是防备,不是好奇。
就是“你谁啊”的那种空。
像看一堵墙,一把伞,一个不需要被记住的路人。
她看完我,说了一句:“谢谢,不用了。”声音不大,被雨泡软了,尾音往下掉,像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懒得说完。
说完她就往右跨了一步,想从伞沿下面走出去。她跨出那一步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拨了一下额前湿透的那缕头发。
那个动作让她的手腕露出来了。红绳。细的,有点褪色了,靠近皮肤那面磨得起了毛。
红绳上缀着一枚银铃,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发亮,铃舌被雨水泡了一下,随着她抬手那个动作擦了一下铃壁——叮。
那声叮穿透雨声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右耳先听见的。左耳慢了大概半拍,像一个声音走了两条不一样的路。我站在原地没动,伞还举着,但手不用力了,伞歪了半边,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淌到我右边肩膀上,衬衫吸了水贴住皮肤,凉得我一激灵。我猛地攥了一下伞柄。铁质的伞柄被攥紧了,吱的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大了一点,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急着出来,卡了一下才放行。她正在走的步子顿住了——顿住的那半秒里我数了她左脚在地上停的时长,大概半口气的工夫。她没回头看我,但她停住了。这是她那天晚上第一次为我停下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收了一点,尾音往地里沉。
她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我。“不用了。”她说。
然后她走了。走进旋转门的时候裙摆擦了一下门框,水痕印在金属框上,门转了一圈,水痕断了,她人也不见了。我站在雨里没动。
伞歪得更厉害了,右边肩膀全湿了,雨水顺着衬衫纹路往下淌,淌到手腕,再从指尖滴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握伞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骨节凸起来,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压出了一个浅坑。我松了一下手,那个坑没立刻弹回去。我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还是“啪嗒啪嗒”的。但我听不见那些声音了。我耳朵里只有那一声叮。左耳比右耳迟了半拍的那一声叮。
十六年前,也是夏天。我蹲在古镇门槛上吃一块发硬的麦芽糖,糖黏在牙上,嚼不动。有人从背后跑过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风,那个人的手腕扫过我后脑勺,一根红绳上坠着什么东西,擦过我耳廓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叮。就一声,很短,像铃舌碰了一下铃壁就收住了。我含着一嘴黏牙的麦芽糖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背影——碎花裙子,扎歪了的马尾辫,辫梢因为跑动扫在肩胛骨上。没看清脸。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那个声音。直到刚才。
我站在巴塞尔的雨里,右肩全湿了,一把伞歪着,一根烟被我捏成了两截。烟丝落了一地,被雨水冲进石板缝里。我松开手让断了的烟掉在地上。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嘴唇绷成一条线。雨水顺着额发滴在屏幕上,模糊了屏幕上的时间:22:47。巴塞尔时间。我划开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号码。拨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陆总。”他接了。
“查一个人。”我说。
“查谁。”
“一个女人。今天在巴塞尔苏富比预展附近出现的,月白色裙子,手腕上有红绳银铃。”我停了一下,“今晚之内,我要知道她是谁。”
陈默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陆总,您那边现在十一点了——”
“今晚之内。”
我挂断了电话。雨还在下。那把伞一直歪着,我没正过来。右肩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后背衬衫贴成一条线,冷。但我的左手还握着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那把伞的伞柄,拇指压着的地方,伞柄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我刚才捏出来的。我站在那里数那道指甲印的凹陷,一共数了三遍。然后我撑着那把歪伞走回了酒店大堂。伞尖一路滴水,从花园门口到大堂地毯上,湿痕断断续续的,像一串没写完的句子。侍者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先生,伞需要回收吗?”我没停步。“不用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从轿厢的镜面里看见自己。右肩深一块浅一块,衬衫贴着锁骨,湿痕一直延伸到胸口。左边是干的,右边是湿的。整个人像被切了一半。我摸了一下右肩被雨打湿的那块布料,凉的。但我的耳朵还在响。
叮。左耳慢了半拍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