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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酒泼雪 沈听晚是在 ...

  •   沈听晚是在第三杯酒端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女人的。

      晚宴设在陆氏大厦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整个沪市的夜景。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桌布是深灰色的,餐具是哑光银的,连椅背的弧度都像是被设计过的——坐上去腰不会酸,但也靠不实。沈听晚坐在陆衍旁边,面前那杯红酒从开场到现在没动过,杯壁外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顺着杯底渗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圈深色。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圈水渍,指腹沾了潮气,然后在桌布底下悄悄蹭掉了。

      那个女人穿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肩线裁得很利落,锁骨上什么也没戴。她端着酒杯从主桌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沈听晚面前站定了,先看了一眼陆衍,然后视线才落回沈听晚脸上。她的目光在沈听晚脸上停了两秒——不多不少,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有跟着动。

      “你就是沈小姐。”她说。

      沈听晚放下筷子。“你是。”

      “孟殊。”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她在孟殊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一种“我认识你”的笃定,而她并不认识对方。孟殊的视线往下走了一截,落在沈听晚的左手腕上,银铃被袖口遮了一半,只露出小半圈红绳。“你那个铃铛,”孟殊说,“挺有意思的。”

      “嗯。”

      “戴很久了?”

      “十六年。”

      孟殊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把手里的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手指很细,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色。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沈听晚手腕的时候,沈听晚把手缩回去了。孟殊的手停在半空。她收回手,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了眼睛里,但笑的意思不太一样。“别紧张。就是看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抿完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看了一眼那个唇印,用拇指抹掉了。

      然后她的手腕“歪”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听晚恰好盯着她的手腕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孟殊的右手从杯底滑了一下,杯子倾斜了大概二十度。红酒从杯口洒出来——先是一滴,落在沈听晚搁在桌边的右手背上,凉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一小片深红色的水渍,从手背淌到桌布上,在深灰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红酒顺着指缝往下淌,小指末端挂了一滴,快坠不坠的。她没有立刻擦。她看着那滴酒在她指节上停了一下,然后滴在了桌布上。孟殊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刚才倾斜的角度,脸上做出一个“哎呀”的表情,但那个表情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没变,眉毛没动。“不好意思,”她说,“手滑了。”

      沈听晚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按住手背上的酒渍。纸很快透了,她又抽了两张。桌布上的那片深色已经洇开了,比她手背上的面积还大,像一小片缩小的湖。她按住手背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站起来的声音。陆衍的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那一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很清楚。

      他没看孟殊。他走到沈听晚旁边,把搭在自己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抖开,从后面裹住了她的腰。外套落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肩膀的位置刚好盖住她裸露的手臂。他的手指从她后腰的位置滑过去——把外套的另一侧也拢过来,收在她另一侧腰侧。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后腰偏左的位置,隔着裙子的布料碰到的,但她感觉到那个触感——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拍。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他碰到了一道疤。她的后腰偏左有一道很浅的疤,两厘米左右,她自己都不常记得。他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把外套掖好。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他做完这些才转过身去看孟殊。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下颌线绷着,嘴角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他看着孟殊,没有生气,没有冷脸,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张需要被记住的脸。“孟小姐,”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手不好,以后就少端杯子。”

      孟殊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真的手滑——”

      “我知道。”陆衍打断她。他停顿了一秒,目光从孟殊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杯还剩大半的红酒上。“下次我让人给你换个带盖的。”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听晚——她还坐在椅子上,手背上的酒渍按着纸巾,桌布上那片深色还在往外洇。他把她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拿起来,递给了旁边经过的服务员。“换杯温水。”服务员接了杯子走了。他站在她椅子旁边,右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拇指压着椅背的皮面。

      周围的声音慢慢回来了。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继续夹菜。孟殊站了几秒,把那杯酒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但背脊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像多扛了一点东西。沈听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方向。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酒渍已经被纸巾吸得差不多了,留下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印子,在皮肤上像一块褪色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那层浅红的时候,想起刚才孟殊看银铃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一栋亮着灯的窗户,知道里面住着谁,但永远不会走进去。她不知道孟殊和陆衍之间有过什么。她不打算问。但她的后腰上那道被碰过的疤还留着一点触感——他刚才手指压上去的位置,像被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那道疤她自己都很少摸到。

      宴会散场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陆衍的外套还裹在她身上,下摆垂到膝盖上方,袖子太长,她把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走到电梯间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半步,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从内侧压着布面。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他跟着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一个穿着过大的西装外套,一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她看见他衬衫的右肩位置有一小块深色,是他刚才把外套给她的时候沾上的酒渍吗?不是。

      她仔细看了一眼——那块深色不在肩膀上,在胸口偏右的位置,小小的一片,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洗过很多次已经不再发红发褐了,但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她记得那件衬衫是他巴塞尔穿回来的那件。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去,他跟上来。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孟殊是谁。”

      “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停车场的灯是感应式的,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移动的光圈。“我父亲以前想让我跟她结婚。”

      “你拒绝了吗。”

      “从来没答应过。”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块淡红色的印子,然后抬头看着他。“她送我红酒。你送我外套。”

      他没有接话。他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之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后腰那道疤,”他说,“什么时候有的。”

      “不记得了。”

      “疼吗。”

      “以前疼过。早不疼了。”

      他收回视线,发动了车。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她把他的外套领子立起来裹紧了一些。

      外套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手——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一张叠起来的纸,她没有拿出来看。

      车在夜色里行驶,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银铃在她腕间碰了一下安全带的金属扣,叮。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手背上那块红酒印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层淡淡的痕迹,像被水洗过很多次又没洗掉的旧颜色。

      她想起他刚才在宴会厅里给她披外套的时候——他绕到她身后拢外套的动作,手指滑过后腰那一下,没有问她。他也没问她锁骨上的疤。他只是在做那些动作的时候慢了一拍。

      很慢的一拍。像是手指替他记住了什么,他自己没有说出口。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块浅红色的印。

      它和锁骨上那道疤的颜色很像——都是比周围皮肤浅了一个色号的旧痕迹。一个被红酒染过,一个被什么东西划破过。他两个都没问。

      车上了高架之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张叠起来的纸。她没有打开。但她用指尖蹭了一下它的边缘——纸很薄,边缘卷曲,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反复折过。她把手指收回来,握着那张纸在口袋里没有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红酒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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