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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抽屉深处 她想找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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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找一把美工刀。
画案上那幅水彩的纸角翘了,需要裁掉一截。她翻遍了画案上所有的笔筒和抽屉,没有找到。她记得书房靠窗那张桌子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把,前几天看到陆衍开那个抽屉的时候,刀柄从里面露出来一截。她走进书房的时候,百叶窗是放下来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条平行的亮线。她拉开第二个抽屉。美工刀不在最上面。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抽屉里的杂物——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本没拆封的便签纸——指尖碰到一个硬质的东西,卡在抽屉最里面。
她伸手够进去,把它拿出来。
是一张照片。五寸大小,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点卷。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面上画东西。头发扎成两个辫子,一个高一个低,发绳是红色的。穿一件碎花短袖,膝盖上沾了泥。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笔画很轻,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十六岁。沈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是她。她认得自己。那个侧脸的弧度,那个蹲着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往前放一点的姿态,那个拿树枝喜欢用三根手指捏着的习惯。都是她。但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这条河。不记得那天穿的碎花短袖。不记得那根树枝在水面上画了什么。照片里她看上去大概十二三岁。可右下角写的“十六岁”——她十六岁的时候应该已经来沪市了。
她翻到照片背面。背面有一行不同的字,墨水写的,字迹比正面的铅笔字重:“古镇·梅雨。”没有落款。她把照片翻回来,继续看那张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陆衍站在书房门口。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然后看了一眼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他平时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放松的。现在他压得有点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把照片藏起来。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一下,面对他。“这张照片在抽屉里。”
他走进来。步子不慢,但也不快。走到桌子旁边停下来,右手伸过来。她没有递给他。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让他看那行字。“‘古镇·梅雨’——这是你写的。”
他没说话。
“这照片是从哪来的。”
“查你的时候收的。”
“从哪里收的。”
他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他站在她面前,左肩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一条光。“从你母亲的老家。一个旧纸盒里。那盒子里还有一些别的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小女孩蹲在河边。“照片上写的是‘沈晚’。不是沈听晚。”
他没有接话。
“沈晚是谁。”
“你母亲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
“没有。”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拧开了一些。外面的光线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下颌线上一条很浅的纹路。“沈晚是你姐姐。”他说。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姐姐。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姐姐。“我母亲只有一个孩子。”
“我查到的记录不是这样。你母亲沈慧在二十多年前收养过一个女孩,登记的名字叫沈晚。后来那个女孩不在了。再后来你出生了。”他把百叶窗的叶片又拧了一下,光线从他脸上滑下去,“这些是你母亲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你怎么查到的。”
“查你的时候查到的。”
她把照片拿起来。照片上的小女孩蹲在河边,拿着树枝。她觉得那个女孩是她,但她又不确定。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条河,没有这件碎花短袖,没有那天下午的任何细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用三根手指捏树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拿笔的时候就是用三根手指捏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蜷在掌心里。这个姿势她从来没注意过。是习惯。
“这张照片上的人,”她说,“你觉得是我吗。”
陆衍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又移到她脸上。“像你。”
“像,还是是。”
“像。”
她把照片放回桌面上。“你说你十六年前见过一个戴银铃的小女孩。在古镇。这张照片也是在古镇拍的。上面写的是沈晚。你也说了,沈晚是收养的。然后她不在了。再然后我出生了。”她站起来,“这些事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巴塞尔回来之后。”
“一直没告诉我。”
“你没问。”
她看着他。他站在窗边,百叶窗的半开状态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像把他切成好几截。她忽然觉得他很远。明明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但他站在那些光的缝隙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照片我拿着。”她说。
他没有阻止。她把照片放进口袋里,走出了书房。她走到玄关,穿上外套,低头换鞋的时候,右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指腹反复蹭过相纸卷曲的边缘。她拉开门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百叶窗被完全拉上去的声音。光一下子涌进书房。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衍站在那扇窗前,背对着她,右手扶着窗台边沿。她没有叫他。她关上门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五声母亲才接。“妈。”
“嗯。怎么了。”
“沈晚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母亲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一下,一下,一下。过了很久,母亲说:“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我在一张照片上看到的。照片上有个女孩蹲在河边,写着‘沈晚,十六岁’。看起来像我。”
母亲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听见母亲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吸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是你姐姐。”母亲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我哪来的姐姐。”
“我收养的。比你大四岁。她在你出生之前就走了。”母亲顿了一下,“你小时候见过她。你出生那天,她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你很久。后来她走了。你长大了就忘了。”
“她走的时候多大。”
“十六岁。”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口袋里的照片硌着她的指关节。“她叫什么。”
“沈晚。傍晚的晚。她自己取的名字。”
“她……走的时候,银铃在她手上吗。”
母亲没有回答。但沈听晚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忽然快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母亲说:“你回来一趟。有些东西我该给你了。”
电话挂了。她站在单元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贴在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银铃。它安静地挂在那里,红绳已经被汗浸得颜色发深了。她想起巴塞尔雨里它响的那一声。想起陆衍说“那枚银铃原本的主人”。想起母亲说“有些事不能说”。想起那张照片上蹲在河边的小女孩,用三根手指捏着树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和那张照片叠在一起。照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风翻了一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单元门。电梯往上升的时候,她低头看着电梯地板上的地砖缝——两条平行的细线,中间隔了大概一掌宽。她想起照片上那条河。水面上有波纹,但她不记得那天下午有没有风。她不记得那个女孩用树枝在水面上画了什么。
她出了电梯,走到门口。门锁感应到她的指纹,绿灯亮了一下,锁舌弹开了。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很安静。书房的门关着,但灯亮着——从门缝下面透出来一条冷白色的光。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张便签。陆衍的字:“晚饭在锅里。今天煮了粥。三遍米淘过了。”
她捏着那张便签,指腹蹭过纸面上的折痕——三道折痕,叠得整整齐齐。她把便签夹进口袋里,和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停在门板上方。她没有敲。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门缝下面的光还在,暖黄色的——和平时书房的冷白灯不一样,他换了灯泡。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暖黄色的光,把手放下来了。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合上了,没有锁。
她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照片和便签。她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又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她把照片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上。小女孩蹲在河边。她用三根手指捏着树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正无意识地捏着便签的边角。
她松开手。便签飘落在床单上。她没有捡。
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天彻底黑了。然后她听见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出声。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玄关方向,停了。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嗒”——是门锁面板亮了一下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折回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回了书房。门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铃。她把银铃从腕上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照片并排。银铃碰到了相纸的边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像是碰到了什么又弹开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银铃和照片都在枕边的视线范围里。她闭上眼。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那台监护仪的声音。她没有睁开眼。但她知道,隔壁书房的那盏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像一条没关紧的线。她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
墙上那块洇湿的痕迹还在,像一片叶子。她看着那片叶子,慢慢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