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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不是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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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要到林烈以前住的房间里来的,我只是走到这里,随意进去看看。
我推开这扇法式双开落地门,夜风侵入,白色的窗帘像海浪一样在被月光照亮的房间里翻涌。
这里不仅是他的房间,也是我的记忆之海。
左手边的书架上放着林烈的大学毕业照,原来他穿学士服是这样的……想起那时候我们还在冷战,我故意不去他的大学毕业典礼,过两天,他却来了我的高中毕业仪式,他毕业照的旁边就是我们一家人在那时候的合照,我记得林炎还抱怨,说我们两个毕业就不能在一天吗。林烈来的时候还给我准备了毕业礼物,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只好收下,回来之后就随手扔到了某个角落,过了这么多年,再也找不到了。
书架的最右边还一个放倒的相框,上面覆满了薄薄的灰,那是一段不能对外吐露的隐密。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架黑色的施坦威钢琴,好几次他想教我,我却没有什么兴趣,比起坐在那里无聊地练琴,我更喜欢在他弹琴的时候坐在他旁边,那时候,他周身有一圈朦胧的光晕。
我坐到他的床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他的床原来这么小,我当时是怎么在上面滚来又滚去的?我侧身倒在他的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他从很久之前就不住在这里了,这里早就没了他的气息。
“咔哒”一声,是门把转动的声音。
我赶紧闭上眼,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打开了房间的灯。即使闭着眼,我也能感受到白光的刺目,但很快,随着一道轻响,世界又恢复了静寂与黑暗。
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渐渐向我的方向走近。
而我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他好像弯腰在看我,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温柔的试探语气说:“真睡着了?”
我不敢睁眼,如果他足够细心,就会发现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听见他轻轻地叹气,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担心把我吵醒。
他到底要看我多久,他要是再看下去,我可就要起来走回房……他把我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穿过我的后背和膝弯,将我轻轻抱起。
他抱着我走过那条长长的阳台,我多想时间在此刻驻足。
那是一个黑暗的空间,发亮的时间碎片从我们周身缓慢流过,这里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通向未来,此时此刻,是一个辽阔的世界。
他终究还是来到了我的房间,将我放在床上,替我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我睁开眼,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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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爸坐在后车厢,一路上他都在问我一些我在巴黎开店的情况,当初我想在巴黎开家香水店,爸爸就在圣日耳曼大道为我买下一栋十八世纪的建筑。
爸爸对我的回答反应平淡,所以我觉得他想说的不止如此。
“乖女儿,”爸爸的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严,“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回林氏上班,跟在我身边学点东西。”
我睁大眼睛看着爸爸,“……可是你以前不是说,我喜欢什么就去做,不用像我哥哥姐姐那样回公司吗?”
“那是以前。”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
爸爸忽然笑了,刚才那略显严肃的神情转瞬消散,“你成天在国外,就一点不想爸爸吗?”
“我当然是想的……”
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被强迫的感觉。
爸爸碰了碰我的手背,“你如果还是想开店,在这里开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会一样呢?
我点点头,“我考虑一下吧。”
我们坐的车在一家酒店前停下,爸爸先下了车,转过来为我拉开车门。脚下的红毯像一条血色的河流,从车厢蔓延向光影的彼端。
我提起裙摆,风让香气如乐声般流转。抬起头,爸爸已经站在我身前。
他的身影逆着光,面孔隐入阴影之中,一只宽大厚实的手伸向我。
一个念头如冷风一般吹向我——爸爸老了。
他衰老的□□让这片光影拥有了一种帝国将倾的光辉。
其实,我小时候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像一位永不停歇的君王,总在巡视自己王国的路上。可爸爸有种奇异的魔力,当他注视我时,哪怕只是短短几秒,我都会有一种错觉,仿佛我就是他世界的中心,是那黑暗中唯一的光,始终被他用手掌小心仔细地呵护着。
“走吧,我的小公主。”爸爸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岁月般的回响。
我伸手挽过他的手臂,红毯在我们脚下铺展,爸爸在我耳边轻声感慨:“我想起朱砂结婚那天,我也是这么牵着她的。”
酒店的宴会厅里政商名流云集、名流巨贾推杯换盏。
远在红叶市的姐夫李炜烨和小侄子李咚咚也来了,咚咚很怕爸爸,躲在姐夫身后。
我想起了南南,这一次,他没能来参加爸爸七十岁的寿宴,因为,他一直活在那个十六岁的夏天。
咚咚好像看到了什么,冲着一个方向喊道:小舅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是爸爸的七十大寿,我应该把注意力放在爸爸身上。然后,我比所有人都要晚一步,转过了头。
林烈的手臂被一个女生挽着,女生曳地的礼服流动着微光,明明他们的气质相去甚远,但站起一起时,竟是如此契合。我盯着女生眼波流转的眉眼、如玫瑰般鲜红饱满的嘴唇,不禁在想,她会喜欢什么样的香呢?
她和我们还隔着数步,馥郁盛大的香气便随着她的步伐四处侵略,毫不收敛,那是完全盛开的美人气焰。
——Goutal的“今夜或不再”,嗯,确实如她映照。
她和林烈一来便自然地融入周遭氛围。爸爸叫她“佳仪”,问起她的近况;颜阿姨挽起她的另一只手臂,与她笑得格外亲昵;姐姐也与她相熟,聊的都是她们圈子里的八卦;咚咚喜欢黏她,傻呼呼地笑着,叫她“小舅妈”。佳仪忽然想起什么,叫了林烈一声。“嗯?”林烈朝她微微偏过头,“怎么了?”
蘸了红酒的玫瑰香气如同她此刻与林烈的私语,细细如缕,勾起一句尘封的话语,“如果你也来巴黎,那我们就和好。”
周围的人开始向前移动,我不是故意要脱离队伍,只是不知不觉慢了脚步。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七年。
七年足够让一个陌生人变成我的家人。心口莫名地抽痛起来,奇怪,我为什么会感到难过?我明明都已经放下了啊。
七年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而且都生活得很好。
我轻轻提起裙摆,走向宴会厅的入口。
“今夜或不再”,这个名字真的起得很好。
Ce Soir Ou Jamais.
我找到酒店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手包里拿出个扁烟盒,我把烟放进嘴里,正伸手翻找着打火机,就看到田闯向我这边走来,像是跟着我出来的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用手护着摇晃的火焰,帮我点燃了香烟。
他没有抽,只是在看我。我吐出不纯的第一口,问他:“你不抽吗?”
他笑了,“我不抽烟。”
“那你怎么随身带着打火机?”
“林董抽,我做秘书的,自然要经常带着。”
田闯问起了我的爱好,还有我在巴黎开香水店的事,然后自然地转了话锋,“林烈总长得真不像林董啊,他应该比较像妈妈吧?”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向地面。我偏着头看着田闯的眼睛,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家的私事?”
他的脸上爬过一丝慌乱,“我这不是刚才看到林董和林烈总走在一起,突然想到的……我没别的意思。”
“喔……”我故意拉长了语调,点点头。
烟抽完了,也该回去了。
宴会厅里依旧喧闹,我没走几步,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腿。
我弯下腰,冲着李咚咚说:“怎么啦,小调皮?”
咚咚露出六颗小小的白牙,“小姨,爷爷找你。”
我笑了,“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我刚说完,他就放开我的腿,跑向了林烈那边。
我在宴会厅正中央找到了爸爸,水晶灯悬挂在穹顶。我走到爸爸身旁,“爸,你找我?”
爸爸微微皱眉,眼里闪过疑惑,很快又笑起来,“来得正好,你姐姐带了位法国来的朋友,你也认识认识。”
我看向姐姐身旁站着的那位穿着黑色定制西装、绑着低马尾、戴着黑色皮手套的银发老人,不由怔住了心神。
我飞快地转头望向爸爸,“爸!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Chanel的艺术总监、卡尔·拉格斐,他简直就是时尚界的教皇!”
爸爸带着笑意问我:“这么说,他很了不起啰?”
我连连点头。
爸爸笑出了声,“你呀,收敛一点。”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爸爸又看向姐姐,笑容淡了些,“酒店的事,你别太心急。”
“嗯。”姐姐垂下眼,掩去眼中的那点落寞。
“一会儿的上台演讲,”爸爸注视着最像他的那个女儿,“朱砂,你替我去吧。”
瞬息间,姐姐的脸上绽放出优雅的笑靥,周身泛起了柔和的光,“……没问题。”
宴会即将开始,大家纷纷到桌前落座,林烈和他女朋友坐在另一桌,他被爸爸叫了过来,爸爸让坐在他身边的颜阿姨和林烈换个座位。
舞台上,主持人颇为隆重地将姐姐介绍出场。
林烈刚一坐下,爸爸就示意了一下他面前的空酒杯,林烈会意,拿起桌上的白酒给爸爸斟满。清亮透明的酒液缓缓流入杯中,发出柔和细腻的潺潺细响,厚重的酱香飘入我的鼻尖,收住酒液时还能听到玻璃珠撞击瓶口的清脆声响,小小的酒盏,映出林烈脸上淡漠的表情。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林烈开口,“知道。”
爸爸缓缓抬起头,望向舞台上的姐姐,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朱砂这两年一直在跟我汇报这个项目的进度,还亲自去巴黎把香奈儿的艺术总监请过来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烈声音闷闷,“没有。”
爸爸忽然笑出了声,但很快就被淹没在周围嘈杂声里,“这里就我们父子俩,我们也说说心里话。”
“可我还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呢!”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又不敢真的说出来。
林烈终于开口,“我还是之前的观点,现在是国内房地产市场发展的黄金时代,与其花10亿建个回本周期至少要15年的奢侈酒店,不如把这些钱放到能快速回款的住宅楼里,滚起的雪球能让林氏的体量翻好几倍。”
与此同时,台上的姐姐在说完给爸爸的祝寿词后,郑重宣布林氏集团将投资10亿元人民币在梦浮市落成全球首家香奈儿酒店项目,并且侃侃而谈老佛爷卡尔·拉格菲的背书、对梦浮城市经济的拉动效益以及林氏集团的商业版图正在向全球顶级奢侈品生态跨界。爸爸与林烈的眼中同时流露出一丝错愕的情绪。
姐姐发言完毕,面对全场的惊叹和赞许的目光,爸爸不得不微笑起身,率先为姐姐鼓掌。
随着掌声渐弱,整座宴会厅也悄然陷入黑暗,唯一的光亮是远处林炎推着三层蛋糕车向我们走来。
所有人为爸爸唱起了生日歌,我笑着转头看向爸爸,他的脸上出现了莫可名状的抽搐。
“爸爸?”我轻声叫他。
爸爸将一只手放到我的手臂上,“没事。”
可我却真切地感受到,爸爸的手在发抖。
林炎已经来到我们面前,多层蛋糕上昏黄的烛光照亮爸爸带笑的面庞,下一秒,他竟在我身旁轰然倒下。
夜里的医院灯光明亮,空气沁骨冰凉,坐在沙发上的我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医生走出来,问我们:“谁是患者家属?”
我连忙起身,姐姐、林炎、林烈,还有站在一旁怔怔出神的颜阿姨都拥了过去。
“我是!”
“我是……”
姐姐和颜阿姨先后出声。
“患者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需要立刻做深静脉穿刺和气管插管,”医生的目光扫过姐姐和颜阿姨,“你们谁进来签字?”
姐姐先一步说:“我是他大女儿,我来。”
颜阿姨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我望着那扇在我眼前缓缓关上的门,想要转身回到沙发上,双腿却怎么也动不了。在我心里,爸爸是无所不能的。不管我遇到任何问题,只要找爸爸,他都能轻易地解决。泪水蓄满了我的眼眶,我这才意识到一件事,爱你的人不会一直在那里,他也会老,会生病,会躺在病床上、也许再也睁不开眼睛……
我抬手拭去那滴滑落的泪,转身跑到长廊的尽头。那里拐角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没事。”
我知道他在说谎,可我又能做什么,拆穿他,还是拥抱他?我什么也做不了。
林烈哑着嗓子说:“我一直觉得我是这个家的外人,我只是爸爸手里的一件工具,我只有有价值,才不会被扫地出门……”
“怎么会,爸爸一直都那么喜欢你。”
“是啊,”林烈笑了一下,“我怎么会到今天才发现,爸爸已经给了我他能给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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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爸爸醒了,我们四个收到消息立刻奔向医院的特需病房。进门前恰好遇到颜阿姨从里面出来,我看到她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精神对我们四人露出浅浅的笑意,“快进去吧,老林在等着你们。”
姐姐经过颜阿姨时,忽然说了句:“你前面跟爸说了什么?”
颜阿姨轻轻叹了口气,“朱砂,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接受我。”
姐姐拈起一抹冷笑,“我妈活得好好的,我还需要接受什么?”
林烈牵起我的手往里走,一道粗暴的声音骤然响起,生生压平了所有不和谐的噪音。
——“吵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爸爸那洪亮的声音,仍旧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们一齐进到里间的病房,颜阿姨跟在我们身后,爸爸半躺在病床上,脸色紧绷,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打破这片死寂。
林炎挤出个皱巴巴的笑容,喊了一声,“爸。”
爸爸扫了林炎一眼,“从明天起,再敢缺勤一天,我打断你的腿。”
林炎陪笑说:“还上什么班啊,我得来医院照顾你啊。”
“照顾个屁,老子看到你就来气!”
林炎蔫蔫地退到姐姐身后。
姐姐微微一笑,说:“爸,身体感觉怎么样?”
爸爸朝门外看了一眼,“炜烨呢?”
姐姐顿了片刻,说:“我没告诉他你已经醒了。”
爸爸叹着气说:“你啊,就是太拿炜烨当外人了。”
爸爸又看向林烈,“你跟佳仪到底什么订婚?”
林烈说:“快了。”
爸爸冷声反问:“快了是什么时候?”
林烈经过短暂的犹豫,才说:“我会亲自跟进这个事,最晚不会超过两个月。”
我的背脊忽然一阵发凉,该轮到我了——
“月光,你巴黎那个店,关了。”
我愣了愣,抬头看向爸爸,“为什么?”
整个病房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呼吸声。颜阿姨似乎发现了什么,急忙上前扶住爸爸,爸爸继续说道:“回梦浮。”
我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也知道说也无用,这是命令,我只需要服从就好。
我们进到病房还不到十分钟,爸爸就已经交代好了我们各自需要做的事。
“行了,我你们也看到了,走吧。”爸爸发话赶人了。
走出病房,走廊的阳光肆意舒展,像极了我早晨起床时伸的一个长长的懒腰。姐姐开始在电话里安排工作,林炎跟我说起了玩笑,林烈打了个哈欠,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昨夜发生在这个走廊的那些恐慌与猜忌,好像从未发生过。爸爸还在,我们就还在……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爸爸病房的门倏然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