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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习巫(下)   邬琊手 ...

  •   邬琊手里一根棍子,边走边看书,棍尖在地上划。
      划完他退开两步,低头看。
      一个圈,圈里七道线,线头各接一个小三角。
      “占谱图。”他说,“预言术。”
      “轮到我了。”邬乐合上书。
      预言术是白巫里最基础的一式,也是唯一不用献祭的。画图,坐中间,念咒。听着简单——正因为不用献祭,它最不听话。
      邬乐盘腿坐进圈心,吸一口气,闭眼。
      专注。抓住那股东西。
      眼皮后面是白的,日头太亮。白了不到一息,四周黑了。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伸手出去,摸不到自己的手。
      一缕白烟在前面浮起来。她扑过去抓。
      烟散了,裹住她。
      “哥哥!哥哥!”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想睁眼,睁不开。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眼皮缝住了。她伸手乱摸,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
      预言术不是该看见东西的吗?
      “快带娘逃离此地!”
      邬琊的声音。
      “哥,就算你变了,我也不丢下你。”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要死一起死。”
      四周开始晃。她心里一乱,晃得更狠。她挣。
      眼睛睁开了。
      白烟像被人一把抽走。她被拽回坡上,跌回占谱图里。
      秋天。晨风是凉的。她满头汗。
      邬琊已经站在她面前。
      她坐在那儿发抖,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在动,没出声。
      他把她扶到树边坐下,递过水壶。
      她喝得急,呛了一下,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看见什么了?”
      邬乐摇头。
      “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
      “哥,是不是我太弱了?”她的声音开始抖,“最基础的一式,我连……”
      “我刚学的时候,只看见今晚吃什么。”邬琊拍她的背,“这才多久。急什么。”
      “预言术……能看见,也能听见?”
      邬琊笑了。
      “书上写着呢。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娘今晚要炖野山鸡汤,她还得说‘啊哈哈哈,鸡汤来了’。”
      邬乐没笑。
      邬琊的笑停住了。
      “你只听见了声音。”
      她点头。
      邬琊没说话。他坐回地上,看着她。
      只闻其声、不见其景,这在预言术里极少。要么是光不认她,力量接不住;要么是她太强,穿得更远——远到十年之后。
      他希望是前者。
      “你听见了什么?”
      邬乐低头。
      “我喊你。喊得很急,很怕。”她停了停,“然后你让我带娘走。我说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就这些?”
      “就这些。几句,我就被拉回来了。”
      邬琊想了很久。
      “最近不会有什么事。”他说,“别多想。”他站起来,伸手,“起来。今天还有一堆式子要试。”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看着他背影的时候,她想:哥,对不起。
      她没说的是——那句话里,“就算你变了”。

      十年。
      前五年,书上能学的都学完了。后五年只做一件事:把每一式练到不用想。
      邬琊的天赋在黑的这边。咒一念,东西就应。白的他也能使,就是软,像隔了一层。邬乐正相反,白的一出手就稳,黑的试了三年,还差一口气。
      他开玩笑说自己是邪的,她是善的。她笑他。
      每天天没亮就起。他在坡上打坐,练精神——黑巫吃这个。她在空地上站着,掌心朝天,接光。
      正午最热的时候各练各的。他进洞里,一个人,一本书,念到洞壁发热。她在外面画符,画到太阳落。
      晚上坐在屋前石阶上,把各自卡住的地方说出来。他说他的,她说她的。谁都想不出来的,就一起想。
      十年里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邬尹教到第五年就教不动了。不是不想教,是不会了。她坐在旁边看他们练,看很久,然后进屋。

      “世间神仙,何者最贤?男觋女巫,邬氏兄妹。”
      这话是山下传上来的。有人叫他们岭仙双邬。
      他们没打算当神仙。他们只是要下山。

      谈判在村口晒谷场。
      条件很简单:他们能替村子挣钱,多少都行,只要三个人——村长、村长妻、姓姜的。
      村民的脸先变了。
      “你们算什么东西。”
      “我们算你们养的。”邬琊说。
      站在第二排的是王屠户。
      他四十七岁,杀猪的,手上一层老茧。十一年前那个冬天,是他按住邬琊的手,用冰水不断地淋,等那只小手冻伤后,让村长媳妇往他的手上倒热水。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没说话,也没笑,按完就回家杀猪去了。这些年他见了兄妹俩都绕着走。
      他往前站了一步,手里拎着扁担。
      “滚回山上去。”他说,“不然——”
      扁担举起来的时候,邬琊从袖子里抽出一缕头发。
      那是他今天早上从王屠户家院墙上取的。挂在篱笆上的一缕,灰白的,卷着。
      王屠户先觉得头皮一凉。
      然后他从脚开始散。一寸一寸,像沙被风带走。衣裳塌在地上,里面是灰。风一吹,灰也散了,飘到晒谷场边上,落进草里。
      扁担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有人的裤子湿了。有人跪下去,不是求,是腿撑不住。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退了两步,被人群挤住,动不了。
      半个时辰后,村长被捆着送出来。他老婆跟着出来,一路在哭,哭得很响,最后被人打晕过去。姓姜的最后,被两个人抬着,两条腿是软的。
      三根木架立在晒谷场边上。
      三个人被绑成“十”字,绳勒进肉里。日头正毒,晒了一上午,没人给他们水。
      台下没有人。
      村民都躲在家里,门关着,窗也关着。偶尔有小孩从门缝里看一眼,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风把灰吹过来,吹过三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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