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39、苏醒 一个时

　　一个时辰前。
　　天黑得像扣了口锅。营地上空架起火把，梁民德、阿克木木和柳承锡站在黑帐外，看着空地上被反绑的匡孝辙，和旁边那只铁笼。
　　“知道我为什么把他搁这儿吗？”梁民德问。
　　“看狂人吃人？”
　　“一半。”梁民德拍了拍阿克木木的背，“另一半——笼里这个，是他的兵。”
　　阿克木木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你够损。”
　　咚。
　　咚。咚。
　　铁笼里响了。
　　卢大保醒了。
　　匡孝辙被那声音惊得一哆嗦，扭头看。笼里那个东西撑着栏杆站起来，红黄一片视野里，他只看见地上有个背影，坐着。
　　熟悉。
　　他猛地撞上去。栏杆晃了一下。爪子从缝里探出来，一声低吼。
　　匡孝辙连滚带爬要躲，铁链短，把他拽倒。他回头——那只手已经到了眼前。
　　“操。”
　　下一秒，他被扯进了笼子。
　　阿克木木看得直拍大腿：“这么快？撕上了？”
　　笼里没声了。
　　外面的人都以为，是开饭了。
　　匡孝辙被扯进来的那一瞬，他闭了眼。
　　没动静。
　　他慢慢睁开。黑。只有一双红眼睛，离他三寸。
　　那只攥着他的手，在抖。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人的话，更像一只狗在呜咽。
　　匡孝辙听懂了。
　　是卢大保。
　　那手越攥越紧，呼吸越来越急。随即，一声狂吼撞在笼壁上，整个铁笼都跟着颤。
　　“怎么回事？！”阿克木木后退一步。
　　“他认出来了。”梁民德脸上的笑没收，“认出手里是自己人。”
　　“别出事吧？”
　　“笼子是从老路上运来的。”梁民德说，“他出不来。”
　　卢大保根本听不见匡孝辙喊他。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救出去。
　　他抡着拳头砸笼子。一下，一下，铁栏弯了，铆钉崩了，火星子乱冒。
　　匡孝辙被他按在怀里，晃得像个布偶。他想喊，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往下沉。
　　就在沉到底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最底下，醒了。
　　“住手。”
　　一声。很低。
　　卢大保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看不见脸。他的世界早就成了一片模糊的红。他只能听。
　　怀里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一只手搭上他攥着铁栏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卢大保动不了。
　　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久违的物件。然后，笑了。
　　“狂人。”他说，“两百年了。”
　　声音不是匡孝辙的。又哑，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还认得我吗？”
　　卢大保不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那股意识像水一样漫过来，不是攻，是淹。他的记忆、他的人、他为什么站在这儿——一层一层，被冲散。他想挣，挣不动。
　　几秒后，他直起身子。
　　眼睛里那点属于卢大保的东西，灭了。
　　笼子里太安静了。
　　梁民德心里发毛，往前迈了半步。阿克木木按住他，冲旁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举着火把，哆哆嗦嗦靠近笼子。
　　三步。
　　两步。
　　轰——
　　铁笼炸了。
　　气浪把那士兵掀出去三丈远，血和铁屑混在一起乱飞。火把被压灭了，半边营地瞬间黑下去。最近的几棵树齐腰断了。惨叫、奔跑、兵刃撞地的声音搅成一团。
　　柳承锡一把按倒梁民德，两人趴在地上。阿克木木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烟里，铁笼的残骸还在响。
　　梁民德从土坑里抬起头，满脸是灰。他看见烟里站起来一个东西——比人高，影子盖住了半个营地。它肩上，还蹲着一个人。
　　那个两百年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跑什么。”他说，“我才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