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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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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见到莫灿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双脚搭在面前的矮茶几上。脚上是米白色的川久保玲设计款匡威,漂亮的小腿的形状被水洗白的小脚牛仔裤勾勒出来,上身只穿了件白色的背心,连内衣的肩带都能看得清楚,双耳戴着耳机,深栗色的及肩长发只露出耳机线,似乎听着音乐闭上了眼睛,脸被墨镜挡住了大半,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薄荷味及其明显。谢秋华站在门口久久端详着这女孩,身份证上是19岁,不过看上去也许能年轻一点。
莫灿桌前摆着刚签好的合同,也许是被人盯久了,她一下子醒悟过来一样扯掉了耳机。
[这里禁烟吗?]她问谢秋华,这是她对谢秋华说的第一句话,而谢秋华此时,因为墨镜挡住了她的脸,甚至都没办法看清莫灿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
话说回来,昨天傍晚,谢秋华刚刚签过一纸合同,虽然和莫灿的合同不是一个性质,但毕竟都是白纸黑字。谢秋华一直觉得自己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的了,倒不是多有钱多有事业,但至少她有稳定的工作,有丈夫,有儿子,至少她还有胆子穿着贴身的女士西装和包裹着大腿的寸裙,她时常欣喜于别人说她怎么都不像是快三十五的人了,是客套话也好,她也觉得很足够了。满了七岁的儿子已经是小学二年级,时不时会带回家拿了一百分的计算题测试卷,因为工作的原因,谢秋华经常不能陪在儿子身边,但是不管如何想起来,她一直对不起的,是她的儿子,不是她的老公。
那天谢秋华回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写完了作业,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电视,老公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出来。谢秋华撑着墙脱掉了新买的高跟鞋,虽然是不便宜的牌子,但还是磨脚的不行,她摸着脚后跟磨破的皮,换上了拖鞋,鞋底在木地板上敲打着啪哒啪哒的响。
谢秋华在两个卧室中间的洗手间里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饭菜正好都摆上了桌,儿子坐在餐桌边上等着妈妈一起来吃,小手里握着筷子,在碗边敲敲打打。
[在等我呢]谢秋华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坐在餐桌边上。
吃完晚饭,儿子继续坐在电视前面看电视,而谢秋华在厨房里洗碗刷盆收拾餐具。
[你,弄好了之后就进来我们的房间一下吧,我有事说]老公凑在她身边和她说。听到这话,
她不自觉的就心寒了,虽然脑子里没冒出来什么特别的坏事,但是老公忽然说这样的话,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快的吓人的心跳。
她推开门,看着老公坐在床尾,低着头看着地板,双手搭在腿上,她咽了一口唾沫,从未这么小心的合上了门。
[秋华]老公站起来,面对着她轻呼她的名字。
[说吧,怎么了,钱的问题还是怎么了]谢秋华努力使自己听起来更亲切些,免得吓到对方都不敢说下去了。
[我在想,我们离婚的事情]男人低沉的声音简单的诉说着。
谢秋华一下呆住,脑子里思索着所有和离婚有关的事情,她吓坏了,瞪着眼睛看着老公,但是瞪圆了的眼睛里还是止不住有泪水开始往外淌。
老公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暖的大手,冬天的时候她的手总是很冷,老公的大手就会握住她的,他的手总是很温暖。
[你要和我离婚吗?]她问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大滴大滴的泪水往下掉,双手紧紧抓住老公的衣袖,心跳仍在不断加快,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汲取氧气。
[你先冷静下来]老公的手轻轻掠起她的发,她都没反应过来要闪躲。
怎么会离婚呢,她心里从没准备过这样情况的发生,她跌坐在床上,不想冷静下来,也不能。
[为什么会离婚?]她抹了自己脸上的眼泪,轻声问他,[你有了别的女人了吗]
男人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谢秋华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的这种气氛,她坐在床上,直盯着自己的手指。
[秋华,对不起]男人看着谢秋华,心里害怕着妻子顿时的暴走。
谢秋华从床头拿了几张抽纸,小心把脸上的泪水擦掉,然后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走进洗手间。儿子虽然不知道,但是丈夫清楚听见了夹杂在不断的水龙头的流水间的妻子的哭泣。
谢秋华明明想抱怨的,但是坐在马桶盖上,她只能想到过去的日子,那个男人的好。
结婚那天,大学同宿舍的女生围着丈夫说了很多,大部分都是感谢他肯收留谢秋华。她甚至记得那个睡在她上铺,和她关系最好的女生和她丈夫说[娶了谢秋华你就要小心了,她可是连钟点工都做不了]。丈夫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举着装了白酒的酒杯,然后平静的回答[钟点工我可不指望她做,以后我养她就行了]
然后谢秋华在难得的平静中可以感觉到那股揪心的痛苦一阵一阵袭来,忍不住在脑海里一次一次构建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睡在一起的场景,这是自虐,她知道。
哭累了之后,她差点在马桶盖上睡着,撑着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已经过了九点了。站在镜子面前,她小心卸了妆,洗了脸,准备再次出去见自己的丈夫,而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她的男人了。
[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了吗?]把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免得儿子闯进来,她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我,对不起]男人重复了一遍。
[你为了她和我离婚了吗?]谢秋华问他,虽然知道这问题很傻。
[她,怀孕了]男人的话,比说他爱那个女人更加伤人。
谢秋华忍不住又流下泪来,这样的事情总是断断续续。[我们也有个孩子]她默念道。[和我离婚之后,马上就和她结婚?]
[大概吧]男人的话,几乎没留下什么余地。
[你爸妈那边要怎么说]谢秋华继续问。
[我之前,已经和他们说过了]男人回答。谢秋华摇摇头,看来他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告诉自己。
[房子什么的都留给你吧,我知道是我的错]男人突然说起更实际的问题。
谢秋华摆摆手[房子我就不要了,买的时候也都大部分是你付的]
[房子真的不用了,我可能,马上会搬到她那里住,她那里已经买了房子了。那瓜瓜呢?]男人问道,瓜瓜是儿子的小名。谢秋华一下哽住。
[明天再说吧,我好累的]谢秋华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从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她可以完全像个泼妇一样大哭大闹,大学时候的她肯定会这样的,但是现在不会了,她现在已经是个母亲了。
丈夫绕过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薄被子,抱了床上的自己的枕头,我到外面睡吧,他说。
谢秋华签字离婚那天,丈夫即将的新任妻子也来了,讽刺的是这女人她曾经见过,在她忙着工作,老公又加班的日子里,这女人时不时来帮她看小孩,这女人是丈夫的大学同学还是同事她已经不记得了,儿子已经和那女人相当亲近了,阿姨叫得很熟络。
[真的,我对不起你的]丈夫把离婚协议递给她。按照谢秋华的意思,她什么也不要,儿子的主要抚养权也交给丈夫,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没时间照顾这孩子的。
[你别烦我了]谢秋华挥挥手,连见都不想见他。
那女人在房间陪瓜瓜玩,长裙已经遮不住凸起的腹部。
房间的灯没开,客厅中间的玻璃茶几上放了盆小小的不知名的植物,一直都是丈夫在打理,什么时候买的,怎么照顾,是什么植物,谢秋华一概不知,也许这就是他们离婚的原因吧。植物前面是那张薄纸,旁边放着白色的圆珠笔。谢秋华拿起笔,协议上的条款一条都没有看,然后在最下面工整的签下自己的名字,谢秋华。
然后她就离婚了,从已婚人士,变成离异。
离婚的第二天,她在公司的会客室里见到莫灿,老板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莫灿,19岁,摇滚歌手,准备年末的时候发行第一张EP,已经签过约了,决定由谢秋华来做她的经纪人。
[这里禁烟吗?]带着墨镜的莫灿问她,这是她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啊,不]谢秋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惊讶,她见过那些真正的摇滚乐团,打着鼻环和舌环,每天病秧秧的,总是生气,努力扮成Sid,但是莫灿。也许因为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活的巨变,莫灿对她而言也显得特殊。
虽然谢秋华这样回答,莫灿还是在烟灰缸里把烟掐灭了,哦,你是我经纪人吧,莫灿问道,第一次摘掉墨镜,虽然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谢秋华喜欢她的眼睛。
[嗯,我叫谢秋华,以后有大小事都可以找我问我,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你放心]谢秋华点点头,微笑起来表示友好,她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还肿着,昨天哭了那么久。
莫灿把墨镜折起来,在自己的背包里收好,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这就是行李了?]谢秋华指了指桌子旁边放的小箱子。
看到莫灿点头之后,谢秋华帮她拎起箱子。
[我已经帮你租好住的地方了,今天住过去吗?]谢秋华拎着莫灿的小箱子,是传统的不能拖的行李箱,上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用了很多年,虽然不能拖,但箱子不大,也不重。莫灿默默站起来,背上了放在身边的皮革的双肩背包,还抱起了身边的枕头。
[我以为这是沙发上的枕头]谢秋华指了指莫灿抱着的枕头。
莫灿摇摇头,不是我自己的枕头我睡不着,她说。
谢秋华租的地方在居民小区里,租的那栋楼在很里面,两人一直走了很久,莫灿一路上没有抽烟也没有嚼口香糖,还提出来要自己拎箱子。谢秋华想都没想就拒绝她了,她是经纪人吗,做这些是应该的。
一楼的单元前都有门,除非有钥匙都进不去,大概是为了以后防狗仔做的准备,上了三楼,谢秋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莫灿的公寓的钥匙已经和她家的钥匙一起,被串进了钥匙扣里。
[我留个钥匙你没关系吧,主要是怕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谢秋华把莫灿自己的钥匙递给她,礼貌性的问了一句。
[哦,没事的]莫灿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只留了两根大拇指在外。
客厅并不算大,右手边是并排的两件相同大小的房间,左边是洗手间,朝里是厨房,客厅最里面是长椭圆形的木质餐桌,因为靠着墙摆放,所以只有不靠墙的一侧放了两张餐椅。
[两个房间会不会太奢侈了?]莫灿回头问谢秋华。
[哦,他们没和你说嘛?你到时候会有个助理,她会搬进来,我以为他们和你说了]
[他们就说了经纪人和房子的事情,不过我没关系吧,多一个人住]
[房间锁我也装好了,你先选个房间吧]谢秋华从一直背的,里面什么乱七八糟东西都有的大包里开始翻找钥匙。
[随便吧,就这间]莫灿随手一指,进了一个房间。
[那你整理一下衣服什么的吧,我去楼下买点晚饭和明天的早餐了,晚上和我一起去超市买点要用的东西?]谢秋华把钥匙递给莫灿。
莫灿笑着点头,把枕头摆放在床上,虽然那上面只有一张床垫。
谢秋华在超市拿了面包和牛奶,在看到一大盒的牛奶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在工作不忙的日子里,她会在超市里小心挑选食物,最新鲜的牛奶,没用转基因大豆榨出来的大豆油。而现在她不敢想象未来的生活,她不知道会不会孤独终老,脑海里浮现怀孕的那个女人的画面,不公平的感觉涌上来,她站在牛奶的冰柜前面忍不住开始流泪,这几天用衣袖擦眼泪的次数太多,她都能感觉擦的时候眼眶的疼痛。
她回到公寓,莫灿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把买的东西堆放在桌上,她准备先去找莫灿。
房间没锁,莫灿在她的房间里。卧室中间横放了一张双人床,卧室门对应的是扇极大的窗户,采光好也是当初谢秋华选择这里的原因。橘红色的夕阳从窗户里撒下来,整个房间染成浓浓的橘红色,除了窗户正下面的区域。莫灿坐在窗户下面,躲在房间里唯一黑暗的阴影里,白色的背心在阴影里反射着浅浅的光,她的一只脚放下,一只脚撑起来,手搭在上面,嘴里叼着烟。
谢秋华站在那里看着莫灿,她紫色的眼影,深红的唇彩,在橘红色夕阳的阴影里抽烟的动作,她愿意把这场景画下来。
[你回来啦]莫灿把嘴里的烟拿出来,脸上是若隐若现的笑容。谢秋华知道,这样的莫灿,她的烟,她的笑,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