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预告 愿意为他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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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故乡与离开李钟山其实是同一件事。
只是当林净明白这个道理时，他已经在太过熟悉而残忍的陷阱里混淆得太深，深到若想逃离，惟有割断。
与李钟山断崖式失联的第四十一天。
梦里是雨，雨后是山，一山连着一山，在缀连成幕的朦胧后像个遥远的幻影。但做梦的人又分外清楚，今夜的梦是北林。
北林的山，曾永远会出现在林净的窗外，每时每刻。比起他波折不断的生活，喜怒哀乐，从城东般到城西的迁移，几座山从来不移分毫，不为任何事变更。半包着小城的墓碑，肃穆坚硬，因为它的无声无息与冷寂，才比这城中的所有人都存在得更长久。
直到注定的某天。
离去北林的十八岁，同样离去了窗外北林的山。在一个还不懂得何为离去的年龄。
依稀记得那天凌晨五点的天边浅白，分明是八月的夏天，却显出种死冷的阴寒，自飘飘的窗帘后飘飘地钻进来。
在迷蒙中睁眼的那一刻，林净便感到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几个小时后，他将离去这个熟悉的几平米，去往另一个局促的几平米。他离去它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历程，他抛去十几年来的味道、温度与光暗，不需要任何理由与软弱。扔垃圾一样甩出。
离去它好比动物蜕皮。
梦里的人就在蜕皮。蜷缩在大床中央的那个人，看不清面容，睡在橙黄色的有如泳池般的水域，包着他的皮，使他仅仅初具一个胎体雏形般的模样。然后一点点地展开、一点点地将皮蜕下来。光线在水中波折，波折着皮囊的形状，像尖刀一样突出来。可能看似沉默的场景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平静。
一层黏膜般的皮，撕扯的感觉也许转瞬即逝。但赤裸的怪异往往难以忘却，甚至难以琢磨。
只是晓得，有什么不在了。
但林净无法回答清楚。他从来回避去想隐有征兆的事，恐怕想得再明白也无济于事。
就像十八岁时想着父亲随高铁前进飞快远去的注视，在高铁狭小的卫生间里，比眼泪来得更快的是呕吐。吐到胃里空空荡荡，仍在不受控制的痉挛。
这些没有道理的事……
秋天的夜，林净在梦里醒来。
深绿色的布帘，看不见窗外。
他从床上爬起时正是无人的凌晨三点，从租住的教室公寓的十四楼望下去，耳边是野猫发情的嗷叫。偌大的大学校园里唯有主干道的街灯还亮着。
或许是见了光，还有点微微的冷，他的睡意惊神般散去了。带起椅背上的外套，裤兜里揣着手机，耳机塞入时播着首飞儿乐队的《红潮》。悠扬的女声一响起，恰走到室外，梅市十月的秋夜，尽管只是有些薄凉。林净突然打了个颤。
无人的时刻，随便一辆电动车都能走。迎着风时他将兜帽掀盖起来。青年被包裹在黑色衣衫里，在深黑的小道上前进。
只有理电学院的自动贩售机在大门外。林净一路骑到校园另头的理电大楼，足足花了十几分钟，还是抄湖桥走的近路。那路上的灯也照旧亮着，淡黄色的灯光照出荡着微波的湖面，深不见底的湖水映着林净模糊的脸。
林净是不识水性的年轻人。奇怪的是，他父亲是个在江边长大的孩子，追着水蛇撒泼，在江水里游得像条欢快的鱼。可他的儿子，林净，是个无论如何也学不会游泳的天生旱鸭子。咕噜咕噜喝了很多水下去，也只能扑腾着往下坠，坠到什么也看不清，坠到有对臂膀将他从泳池中托起的那一刻。鼻涕还是眼泪，或者肮脏的公共泳池水，吃到嘴里都是咸的。
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
不知是谁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会游泳的人溺亡的可能性反而低于会游泳的人。由于后者愈是害怕水，就愈会远离一切可能溺亡的水域，更不会因为拯救溺亡者丧失生命。的确，林净一度恐惧水，尤其是夜晚的大片水域——黑得像另一个世界，似乎存在种不可溯源的引力，拼命地拽着他，使人浑身发痒发烫，使人想大叫一声，然后砰得跳进去，打破那梦魇般的假象。
那里什么也没有。也许曾有过尸体的味道，顺着所有河流存在过的死亡来了又走了。
但那并不唯一，不过是世界上所有相通之物都无可避免的。
小车犹如脱缰野马从颠簸的桥道一路咚到平路，林净差点以为自己要连车带人被摔飞出去。好在速度只是带他一路抵达尚亮着几盏灯的理电大楼，去到自动贩售机跟前。这里最常补货的饮品，一是矿泉水，二是可乐，三是东山树叶或功能性饮料。
他取了一罐冰可乐。就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林净一边发抖，一边喝掉了半罐。
大楼前载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他注视着它们投下的树影泡在白霜般的明灯里，与昼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林净对站在树下这件事有童年阴影，出自不客气的随机掉落的毛毛虫。可在理电学院等人时，几株树是唯一的遮阴处。进入学院要登很高的台阶，他数过，两百二十一级，要犯懒的，而且，那里一散课就人来人往。他总是担心出来的人看不见自己。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发生过——作为生活中一件几乎要忘了的小事，习惯是林净唯一的遗留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预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