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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不亮 ...

  •   天不亮,林栖川就醒了。

      她把昨晚收好的玉匣揣进怀里,又把行囊翻出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季叙白出远门,行囊里总压着些奇怪的工具,如铲子等,她不知道那有什么用,只是他有的,她也学着备了一份。

      林栖川先去玄元阁把玉匣搁在明简案上,明简接过去,手在半空停了停,才收回来,什么都没问。她也没解释,只留下一句:“修好了,差人送去西泽城。”

      “药。”明简忽然开口,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丢过来,“止血生肌的,内服。”

      林栖川接住,轻笑:“我没受伤。”

      “你脸色不对。”明简看着她,“自己心里有数。”

      林栖川把玉瓶收进怀里,没敢看他眼睛,道了声谢,走了。

      山门口,季叙白已经等在老地方。

      林栖川远远看见那道身影,脚步又快了几分,又强压着慢下来。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不对劲。

      “季叙白!我来啦。”

      青年回过头,难得朝她笑了一下:“走吧。”

      她跟上去,与他并肩,脚步刻意放得跟他一样齐。

      出了宗门地界,路上人烟渐少。

      林栖川平时话多,今日话更多,看见什么都想跟他说两句。

      他走在前头,偶尔嗯一声,算作应答,她也不恼,一个人说也说得起劲。

      她没告诉他她昨晚剜了块骨头,也没告诉他剜的时候疼得眼前发黑,可一想到能给他换一块护身的石头,心里竟有些高兴。

      过了晌午,他们在途经的镇子歇脚。

      镇口茶棚里人不少,三三两两都在说西泽城的事。

      林栖川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他们说那城如今封了,许进不许出。说城里的水井,三天之内全泛了黑。还有人说,前两日夜里看见城头有人影飘来飘去,仔细一瞧,脚不沾地。

      她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

      季叙白坐在对面,只低头慢慢地擦他的剑,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接。

      林栖川把茶碗放下,笑着岔开话:“老板,再来一碟花生米。”

      出了茶棚,她快走两步跟上他,忽然问:“季叙白,你去过西泽城吗?”

      “没有。”他说。

      “那宗门怎么净派你去这种地方?”她问。

      他脚步顿了一下:“我是宗门的大师兄,我不去谁去。”

      “哦。”她点头,又歪着头看他,“那我怎么觉着,前些日子寻你时不小心看见卷舆图,上头画的那些记号,你是不是早就认得?”

      季叙白这回没答,停了半息才说:“你看错了。”

      她没再问,心里却沉了沉。林栖川想起明简给的那张字条,本想拿出来显摆,想了想又没说。

      倒是季叙白先开了口:“你早上去玄元阁那边了?”

      她一愣,随即乐了:“季师兄这是吃醋了?”

      “随口一问。”他别过脸,“走了。”

      她跟上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忍了一会儿,又收住。她心想,他若真吃醋,倒好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静得过分,林栖川心里咯噔一下,抢先走进去。

      地上躺满了人。

      一个挨一个,皮包着骨头,脸上却带着笑,睡熟了一样。

      没有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连一滴血都没有。

      有一家三口叠在一起,两个人大人拼命把孩子护在怀里,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笑。

      这姿势勾起林栖川的某些记忆,她蹲下去,帮他们把眼睛闭上。

      村子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处深黑色的印记,巴掌大,边缘模糊,像是从地底渗上来,又缩了回去。

      她俯下身,盯着那个印记,越看越眼熟。

      侯府烧起来的那一夜,她被人按在怀里,从地缝里涌出来的黑雾,纹路就是这样的。

      林栖川猛地回头。

      季叙白站在她背后,脸色很沉。

      她以为他会震惊,会难过,会蹲下去看一看那些尸首。可季叙白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个印记,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慢慢把目光移开,望向西边。

      “走吧。”他说。

      季叙白说完就往前走,见林栖川盯着那家人不动,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

      “死的人太多了,安葬不过来,前面还有可能或者的人在等我们。”

      “季叙白,起码把这一家三口埋了吧。”

      他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翻出把短铲,递给她:“别用手刨。”

      她蹲在那儿,没有接过,而是同样取了把铲子。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会准备那些奇怪的工具了。

      季叙白没看她,已经寻了棵树开始挖坑。她埋了那个孩子,他埋了那对抱在一起的夫妇。

      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土落下去的闷响。

      季叙白铲土的动作很熟,一锹一锹,齐整得很。

      她没问,他也没说。

      耽误了些时间,天黑下来,他们只好在荒村外两里地的山坡上歇脚。

      人总是向暖的,她生了火,季叙白坐在火边,取了灵食递给她。

      修士早已辟谷,但并不妨碍季叙白喜欢投喂她。

      林栖川吞咽的时候胸口那处伤扯着疼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又咬了一口。

      他忽道:“你今天话少了。”

      她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本想像往常那样笑着岔过去,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隔了一瞬,她才说:“赶路累嘛。”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季叙白没接话,只把火拨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夜风从山坡上滚下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她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住了口。

      身前火苗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过来了,她抬头。

      山坡下的荒村方向,黑雾正从地里渗出来,一缕一缕,越聚越浓,凝成一个人形,朝着这边走来。

      “季叙白。”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季叙白早已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那东西越来越近,她拔剑,剑尖对着那东西,心里却发沉。

      她伤在心口,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东西猛地扑过来,她横剑去挡。剑锋削出去的一瞬,她心口缺了骨头的地方猛地空痛了一下,灵力从那个缺口漏了一拍,剑慢了半拍。

      黑雾似乎没有实体,擦着她的剑削过去,那东西借势一扭,绕开她的剑,直扑她身后的季叙白。

      她回身,看见季叙白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闪开!”

      他没躲,抬起手掌心朝前,像做过许多次一样,硬生生按在那团黑雾上。

      黑雾在他掌心炸开,散成一片黑雨。

      林栖川没有察觉的角落,有一缕没散尽,无声无息缠上他的手腕,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季叙白脸色骤然一白,闷哼一声,反手攥住自己的小臂,指节用力到发白,要把那东西掐死在血脉里。

      她冲过去扶他:“季叙白!”

      “别碰。”他哑着嗓子,躲开她的手,把那条手臂背到身后,避开她的视线。

      他缓了几息,才说:“没事。”可她分明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抖。

      月光下,他小臂的皮肤底下,似有什么莫名的凸起动了下。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林栖川张了张嘴,那句“你看见了吗”卡在喉咙里,没问出来。她下意识去摸储物袋,摸了个空。

      寂光石不在,它还在明简手里,用她的剑骨在修。

      她合上空空的掌心,指尖发凉,分不清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那魔物散尽之后,山坡上重新静下来。她扶着他在火边坐下,翻出伤药。

      季叙白别过手:“我自己来。”

      林栖川没撒手:“你手抖成这样,怎么自己来?”

      他沉默了一瞬,由她扯过他的手。

      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给他缠纱布,指腹掠过他的手腕,那点凉意顺着她的指尖一路窜上来。

      林栖川手一抖,又稳住。

      缠到一半,她听见他咳了一声,极轻,又很快压住。她抬起头,正看见他偏过脸去,嘴角有一道没擦净的血痕。

      林栖川不认得那种红,可她认得那种颜色,和天边那道暗红是一个色。

      那道红在火光下一闪。

      她盯着那道血痕,手里的动作停住。

      “上火了。”他说。

      她没戳穿他,低下头,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

      林栖川的疑惑越来越多,可在季叙白这永远等不到回答,只好选择闭嘴。

      夜里,季叙白靠着树干睡去。

      林栖川坐在火边守着他,看了他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到几乎透明。

      后半夜,她躺下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夜风里,林栖川听见他翻了个身,又停住了。

      她轻声问:“季叙白,你睡了吗?”

      那边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才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没有。”

      “西泽城那些魔气,”她说,“和当年侯府的,是同一路东西吗?”

      那边沉默得更久了,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答。可就在她准备把话圆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开了口:“还看不出来。”她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他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她还能怎么办,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栖川躺在地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夜空。

      季叙白答话之前那一段沉默里,她分明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说的话,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只是她忽然记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答应过她什么了。

      林栖川翻了个身,面朝黑暗,脑海中浮现白天荒村里那些带笑的脸。

      她想起自己是弃婴,想起批命。六亲缘浅,靠近她的人,一个一个,都没落着好。林栖川闭了闭眼,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睡着之后,季叙白才睁开了眼。他先侧耳听了听她的呼吸,匀了,才慢慢坐起来。

      白天咳的那口血,颜色他自己看见了,暗得不像活人的。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季叙白才把右手的袖子卷上去。

      那道黑痕还在,从掌心一路爬到肘弯,盘曲的纹路扎进皮肉里,比傍晚时又深了一寸。

      他用左手按住那道纹路,指腹夹着灵气,规律地一寸一寸压下去。

      纹路在他手下慢慢变淡,松开手,它又浮上来一丝。

      他又按了一遍,这回按得久,等那丝纹路彻底伏下去,才把袖子放下来。

      季叙白想起她睡前问的那句话。

      西泽城的魔气,和当年侯府,是不是同一路。他答“还看不出来”。

      荒村地上那个印记,钻进他手臂里这条纹路,还有灭门那晚,他隔着火记住的那一片从地底涌出来的黑。

      他认得它们,认得很多年,先前还去戒律堂翻过压制的法子。

      他偏头看林栖川,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不知梦里又见了什么。

      季叙白抬起手,想替她抚平眉心,指尖悬在她眉骨上方,停了很久,到底没有落下去。

      别怕。

      他没出声,只做了口型,跟许多年前火场里那一句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林栖川没有听见。

      季叙白收回手,望向西边。

      西泽城方向,天际那道暗红淡成了一线,看着就要消了。

      把那条手臂拢回袖中,遮得严严实实,他躺回林栖川身侧,离她半臂远,睁着眼一夜未眠。

      天边泛白之前,季叙白起身,往荒村的方向走去。

      林栖川中途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季叙白的位置,枕着他叠好的外衣,不知他什么时候垫过来的。

      他人已经不在了,她坐起来,顺着山坡望下去。

      季叙白站在荒村边缘,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地上那处深黑的印记。

      林栖川没喊他,慢慢躺回去,闭上了眼。

      过了一阵,她听见他走到她身边,停了停,弯腰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衣往上拉了拉,盖好。

      林栖川没敢睁眼。

      季叙白见过那个印记,她很确定。

      说不定就在侯府烧起来的那一夜。

      他到底在瞒她什么?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碰到怀里那张小笺,碰到背面那两个字:平安。

      字被体温焐了一路,摸着是温的。

      他从前从不写这字的,为何这次破绽这么多?

      林栖川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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