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公务员升职记》小脑警长

32、残月 这一生他都

　　玄艾阁。

　　百里鸿听说过，这是江湖中极为特殊的一个门派，这里的人医毒共习，非邪亦非善。

　　他们认为，药与毒本是同株——会医，才懂得如何用毒；识毒，方能行医救人。

　　他只知道这个门派来自南疆，多年隐避于世，几乎从不参与江湖之事，自己的溯月弓那么出名，他们竟然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如今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这两个人看上去，似乎不太像坏人。

　　百里鸿鼓起勇气问道：“那你们是……”

　　“我叫公孙隐，”少年抢着回答，又指向那姑娘，“她是我师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师妹，叫公孙月影。”

　　“在下百里鸿。那你们都姓公孙，是亲兄妹？”

　　公孙隐摇摇头：“我是孤儿，我师父公孙老阁主将我捡了回来，为我取了名字，抚养我长大，还教了我一身的本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便把他当作亲爹一样孝顺。”

　　“说来，我与公孙兄倒是相似。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娘就去世了，后来我一个人到处流浪，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说我与他有缘，便送了我一把弓箭，又教了我一些功夫，很快也撒手人寰了……”说到这里，百里鸿的眸光黯淡下去，“如今我已经四处漂泊许久了……”

　　公孙隐闻言一笑，干脆大方地说道：“现在你认识了我们，往后便不会再孤身一人了！若你无处可去，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我是玄艾阁的大弟子，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公孙月影也十分认同他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公孙隐好奇道：“对了，给我瞧瞧你的弓箭，它可有名字？”

　　那把弓一直在百里鸿身侧放着，他抬手解开系着的皮绦，露出了那把宛如一弯冷月的长弓，他将指尖轻轻搭在弓沿，答道：“它叫溯月弓。”

　　公孙隐伸出手掌，小心翼翼抚过冰凉润亮的弓脊，说道：“溯月……和师妹的名字倒是相配。一个追月，一个伴月。”

　　百里鸿下意识地朝一旁的公孙月影看去，后者脸上浮现一丝愠怒，撅起嘴道：“师兄！怎么总是打趣我……”

　　公孙隐摸了摸公孙月影的发顶，眼中满是宠溺，又转头对百里鸿说道：“百里兄，不瞒你说，其实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你能这么快苏醒，是师妹她瞒着师父悄悄取了阁中最贵重的药丹，此丹要耗费上百种药材与数十年心力方能炼成一颗，原是留作师父遇险保命的。但师妹却非要拿出来给你服下，这份恩情，你日后万万不能忘记。”

　　公孙月影正垂着手整理腰间绣着艾草纹的香囊，听见这话，她抬眸看向二人，声音温柔且坚定：“人命不分轻重贵贱。药之所以被炼出来，便是为救众生疾苦。若是眼见有人濒死，手中有药却袖手旁观，那这药便失了它本来的意义。”

　　此刻，百里鸿望着眼前这个如明月般皎洁无瑕的姑娘，心中似乎有什么被拨动了，半晌才缓缓出声：“公孙姑娘如此真诚仁善，在下无以为报。”

　　就这样，日子在玄艾阁的山风药香里，过得安稳又充实。

　　三人朝夕相伴，也渐渐成了彼此最亲近的好友。

　　公孙隐与公孙月影分修毒术与医术，是阁中人人称赞的一对金童玉女，就连老阁主都有意让二人成亲，只不过公孙月影觉得自己年纪尚小，想等过几年再谈婚论嫁。

　　一人擅毒，一人行医。

　　本就是世间最契合的一对。

　　而玄艾阁的崖边台地，也常常回荡着百里鸿和公孙隐爽朗的笑声。

　　他们一个是逍遥江湖的浪客侠士，一个是未来会继承玄艾阁阁主之位的少年毒师，二人凑在一处竟这般投缘。

　　他俩都是天生热闹的性子，爱说笑打趣，能天南地北聊个没完；时而比拼功夫，时而赌一壶好酒，时而拿阁中趣事互相调侃。

　　再加上两人同样自幼孤苦，许多心事不必多说便心中明了，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公孙月影则总是在一旁含笑看着二人。

　　她生性温良安静，虽然也会说笑，但是不像那二人那般一刻也闲不住。

　　多数时候她都在守着药臼和医卷，偶尔插一两句话，佯装发怒地训斥二人太过吵闹。

　　旁人瞧着只觉这三个人是亲密的伙伴，可百里鸿心中却始终五味杂陈。

　　自从那日公孙月影救了濒死的自己，又将最贵重的药用在自己身上，还有这些日子的相伴……不知不觉间，这抹美丽温柔的身影，早已深深印在了他荒芜的心底。

　　但他十分清楚的知道，公孙月影的目光并不会为自己停留。

　　每日看着师兄妹二人心照不宣地默契与关切，他就像一个无助的旁观者，心口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可他终究是背负着江湖恩怨、浪迹天涯的亡命徒，是擅自闯入这片干净天地的外来人。

　　他配不上公孙月影，更不能打扰他们二人的生活。

　　后来，百里鸿整日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依旧会和公孙隐插科打诨，会和公孙月影嬉笑打闹。

　　只有夜里众人散去，他独自坐在屋顶，手抚过溯月弓微凉的弓身时，才肯放任那份爱意悄悄浮上心头。

　　直到那日，老阁主突然将公孙隐和公孙月影唤了过去，百里鸿按耐不住好奇心，便偷偷跟了过去。

　　屋内，老阁主神情凝重，盯着二人看了良久才开口道：

　　“你们可知，救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二人茫然地看着老阁主，不知这话是何意。

　　老阁主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曾经血洗了江湖上众多门派，是半个武林四处追杀的仇人……他那把溯月弓，便是标志。”

　　门外偷听的百里鸿背脊瞬间僵直，心中顿时乱作一团。

　　老阁主看着神色错愕的师兄妹，声音如擂鼓一般敲击在百里鸿的心上：

　　“我初见那把溯月弓，便已知晓他的身份。但玄艾阁向来不问江湖恩怨，救人亦不分善恶，故而并未揭穿，也未曾赶他离去。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的仇家遍布江湖，已经查到是我们收留了他……”

　　听到这里，百里鸿不敢再听下去。

　　他转身跑开，迅速回到房中，瘫坐在地上。

　　老阁主那番话，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玄艾阁于他有大恩，绝对不能因他而招来灾祸。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百里鸿坐在窗前，静静望着远处错落的屋舍、漫山的草药，眼底翻涌着万般不舍与愧疚。

　　在玄艾阁这段日子是他这些年孤单漂泊中唯一触碰到的安稳与暖意，有挚友相伴，有温柔可念，是他从不敢奢求的幸福。

　　可他不能自私。

　　他借着月光，提起笔在纸上落下寥寥数语，字字沉痛：

　　【承蒙阁主收留，月影姑娘相救，公孙兄相伴，如此大恩百里鸿已铭记于心，永世不敢忘。

　　我自知身负江湖血债，仇家遍野，绝不能再连累玄艾阁上下。

　　我离开后，一切恩怨会由我自己承担，与玄艾阁再无瓜葛。

　　月影姑娘，公孙兄——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望你们二人岁岁安好，有缘自会再见。】

　　落笔后，他将书信端正地压在案头的砚台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温柔的月色。

　　片刻后，他背上溯月弓，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离开了玄艾阁。

　　他以为只要自己彻底消失，远离这里，所有风波便会止步于此。

　　他拼尽全力，想要独自扛下所有灾祸，却不知命运早已布下死局。

　　这一走，带来的并不是和平，而是劫难的真正开端……

　　百里鸿一路往荒无人烟的深山秘谷中走去，过了数日却不见任何门派的踪影。

　　他心头突然浮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为了验证心中的怀疑，他连夜抄近路折返回去，可当他踏入曾经鸟语花香的山谷时，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那熟悉的草药清香。

　　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血腥气味。

　　百里鸿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昔日整洁干净的药炉尽数坍塌，满地残木焦灰，到处散落着枯萎的药草与刺眼的血痕。往日热闹喧哗的玄艾阁，此刻死寂一片，满目疮痍。

　　他踉跄着冲进废墟，溯月弓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不可能……”

　　他的嗓音嘶哑干涸，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副地狱般的场景。

　　老阁主一身素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身上遍布了触目惊心的伤口，静静躺在他守护了一生的山谷中。

　　百里鸿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疯了一般在满地尸体和残垣断壁里翻找，大声呼喊着两个挚友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瓦砾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百里鸿跌跌撞撞朝声音的方向跑去，徒手扒着破碎的砖石木屑，指尖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终于，他看见了公孙月影。

　　她此时满身血污，眼眸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铺天盖地、摧筋蚀骨的悔恨与绝望如潮水般向百里鸿袭来。

　　他明明离开了他们……

　　可到头来，为什么还是没能避免这一切……

　　他颤抖着俯身，小心翼翼将公孙月影从废墟中抱起，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碎了老天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残存的月光。

　　他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字字泣血：

　　“我回来了……月影，我带你走。”

　　玄艾阁因他覆灭，故人因他离散。

　　这一生，他永无还清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