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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混子在德甲3 小狐心虚中 ...

  •   洛伦佐·沃尔佩在拜仁的赛季,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顺。
      顺到什么程度呢?
      顺到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年在切尔西时,是不是对英国天气和英国食物怀有某种不必要的宽容。
      以前在伦敦,他总觉得只要忍一忍,雨总会停,三明治总会变得好吃一点,食堂的意面总有一天能煮出嚼劲。
      可到了慕尼黑之后,他才明白,有些痛苦并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比如伦敦的雨,比如切尔西食堂里那盘像被雨水泡过三天的通心粉,早知道,早点跑了。
      慕尼黑可不一样。
      这里的夏天有太阳,冬天有雪,食堂有烤猪肘,训练场边有热咖啡,更衣室里有会讲冷笑话的巴拉克,还有一群愿意听他讲“意大利足球哲学”的德国人。
      起初,洛伦佐以为德国人会很难相处。
      毕竟在他的想象里,德国足球就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准时、强硬、纪律严明,球员们在场上像士兵一样执行命令,下了场也像士兵一样吃煮土豆。
      结果他发现,拜仁更衣室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巴拉克会一本正经地问他:“洛伦佐,你们意大利人是不是真的每顿饭都要吃番茄酱?”
      洛伦佐回答:“不是每顿,是每一口。”
      巴拉克沉默三秒,然后说:“难怪你们防守好,因为你们连吃饭都不愿意让对手靠近。”
      全队哄堂大笑。
      从那以后,巴拉克每次吃意大利面时,都会故意把番茄酱抹得满脸都是,然后他朝洛伦佐竖起大拇指:“看,我现在也是意大利人了。”
      洛伦佐通常会扶额,然后用意大利语小声说:“上帝啊,这比在斯坦福桥踢球还痛苦。”
      但他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日子。
      甚至可以说,他喜欢得有点过分。
      每天早晨,他会在安联球场附近的公寓醒来,拉开窗帘,先看一眼天空。
      如果阳光很好,他就会心情愉悦地给自己煮一杯浓缩咖啡;如果天空灰蒙蒙的,他也会安慰自己:至少慕尼黑的灰,比伦敦的灰干净一点。
      训练时,希斯菲尔德对他要求严格,但并不苛刻。
      老帅喜欢他的跑位、传球和门前嗅觉,也欣赏他在场上那种近乎狡猾的优雅。
      洛伦佐不是那种靠身体碾压对手的球员,他更像一只在禁区边缘徘徊的狐狸,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对手的盲区。
      有一次训练赛,他连续三次用假动作骗过年轻后卫,然后轻巧地把球挑进球门。
      场边有教练忍不住鼓掌。
      希斯菲尔德却只是淡淡地说:“沃尔佩,下次别骗那么多次,直接射门。对手不是每次都这么有耐心。”
      洛伦佐笑着回答:“教练,耐心是意大利人的美德。”
      希斯菲尔德看了他一眼:“那在德国,效率才是美德。”
      洛伦佐点点头:“那我从明天开始,高效地享受美食。”
      希斯菲尔德被逗笑了。
      从那以后,队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沃尔佩是个把生活过得像比赛一样讲究的意大利人。
      他讲究早餐的面包必须新鲜,讲究训练后必须拉伸,讲究比赛前一晚必须早睡,也讲究每一顿正餐都必须有一道让他满意的菜。
      队友们起初只是开玩笑,后来渐渐习惯了。
      每次球队外出就餐,大家都会问:“洛伦佐,今天吃什么?”
      他会像教练布置战术一样,认真分析哪家餐厅的猪肘更脆,哪家餐厅的香肠更有嚼劲,哪家餐厅的啤酒泡沫更细腻。
      有一次,卡恩听完他的推荐,忍不住说:“你踢球像狐狸,点菜像将军。”
      洛伦佐优雅地端起啤酒杯:“将军也需要后勤。”
      卡恩哼了一声:“那你最好祈祷你的后勤能在国家队也这么管用。”
      这句话让洛伦佐的笑容僵了一瞬。
      国家队。
      这三个字像一块突然落进啤酒里的冰块,让他原本温热的心情凉了一下。
      在拜仁,他过得越舒服,就越容易想起意大利国家队那摊复杂得让人头疼的关系网。
      那里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布冯。
      有他在少年比赛里认识的小因扎吉。
      通过小因扎吉认识的大因扎吉。
      和通过大因认识的波波。
      有拉齐奥时期的内斯塔。
      想到这些人,洛伦佐就忍不住叹气。
      他在俱乐部可以只做洛伦佐·沃尔佩,一个来自意大利、在德甲踢球的优雅前锋。
      可一回到国家队,他就变回了那个被布冯家收养的孤儿,那个和因扎吉兄弟在少年赛场上互相较劲的小子,那个在拉齐奥更衣室里被内斯塔用眼神提醒“别乱跑位”的年轻前锋。
      这些人太熟了。
      熟到他没法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国脚。
      熟到每一次传球、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拥抱,都带着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旧影子。
      那天晚上,洛伦佐回到公寓,坐在阳台上,看着慕尼黑安静的街道,忽然有些出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布冯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在慕尼黑吃得很开心。”
      洛伦佐挑眉。
      “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布冯很快回复:“因为有人一直在抱怨英超没有阳光。”
      洛伦佐笑了。
      “那是过去式了。”
      “现在呢?”
      “现在我抱怨国家队集训太早。”
      布冯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你躲不掉的。”
      洛伦佐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
      是啊,他躲不掉。
      无论他在德甲过得多么舒服,无论他在安联球场踢得多么优雅,只要意大利国家队的征召到来,他就必须回到那个熟悉又混乱的世界。
      那里有他最亲近的人。
      也有他最头疼的人。
      洛伦佐第一次见到布冯,是在帕尔马附近一个很小的训练场。
      那时他只有八岁。
      准确地说,他还不叫洛伦佐·沃尔佩。
      他原本的名字很简单,甚至简单到几乎没有故事。福利尼奥郊区的一家孤儿院给了他一个临时名字,登记册上姓氏一栏空着。
      工作人员说,等他有了家,再补上也不迟。
      他那时并不懂“姓氏”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其他孩子被父母接走时,会带走一个姓,也会带走一段未来。
      而他留在院子里,看着铁门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关上。
      直到布冯家的亲戚出现。
      那是布冯母亲那边的远亲,一对住在帕尔马附近的夫妇。
      他们并不富裕,但家里总有一种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男人叫马可尼,女人叫埃莱娜。
      他们来孤儿院时,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孩子。
      可洛伦佐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在院子里踢球。
      球很旧,皮面磨得发白,气也不足,踢起来像踩着一块快要散架的面包。
      但他踢得很认真,仿佛那只破球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埃莱娜站在铁门边看了很久。
      后来她问院长:“那个孩子,叫什么?”
      院长说:“洛伦佐。”
      马可尼蹲下来,问他:“你喜欢足球?”
      洛伦佐点头。
      马可尼又问:“为什么喜欢?”
      洛伦佐想了想,说:“因为球不会抛下我,也问我有没有爸爸妈妈。”
      这句话让埃莱娜红了眼睛。
      几天后,洛伦佐搬进了布冯家远亲的家里。
      他没有立刻改姓,手续很复杂。
      但马可尼和埃莱娜没有催他,只是慢慢让他习惯家里的餐桌、习惯睡前有人给他盖被子、习惯早晨醒来时厨房里有热牛奶的味道,那是家的感觉。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第一次见到了吉安路易吉·布冯。
      是洛伦佐来到新家的第五天,他还是没学会怎么自然地坐在餐桌边。
      他吃饭时背挺得很直,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有人给他夹菜,他会下意识说谢谢,然后盯着那块肉看两秒,像在确认它会不会突然消失。领养他的远亲夫妇真的很好,好得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们给他买新衣服,给他留房间,晚上问他被子够不够厚,早上问他牛奶要不要加糖。
      洛伦佐每次都点头或摇头,很少多说一句话。
      他不是不感激。
      他只是还没习惯。
      那天下午,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地毯上发呆。
      女主人去开门,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吉吉来了!”她朝屋里喊。
      洛伦佐抬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穿着帕尔马的训练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他先和男主人击了个掌,又把橙子递给女主人,最后才看向坐在地板上的洛伦佐。
      “哟,这就是洛伦佐?”
      洛伦佐点头。
      布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视线和他平齐。他没有伸手摸他的头,也没有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话,只是歪了歪头。
      “听说你不太爱说话。”
      洛伦佐抿了抿唇:“没有。”
      布冯笑了:“这句倒是说得挺快。”
      洛伦佐别过脸,耳根有点热。
      布冯没再逗他,起身坐到沙发上,顺手把训练包扔到一边。
      他和男主人聊了几句训练的事,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洛伦佐坐在地毯上,假装在看电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
      布冯说话时声音不高,笑起来很松弛,整个人有种让人安心的稳。
      他不是那种一进门就拼命找话题的人,也不会刻意讨好谁。
      他只是待在那儿,像一块很沉的石头,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踏实了一点。
      聊了一会儿,女主人端来水果。布冯拿了一块,又拿起另一块,朝洛伦佐那边递了递。
      “吃吗?”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谢谢。”
      布冯挑眉:“你不用每句话都加谢谢。这里不是酒店。”
      洛伦佐咬了一口苹果,没接话。
      布冯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得挺好看。”
      洛伦佐差点被苹果呛到。
      他抬眼瞪过去,布冯却笑得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表情太严肃了。”他补了一句,“像谁欠你钱。”
      洛伦佐把苹果核放进盘子里,小声说:“我没有。”
      “没有就好。”布冯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以后在我面前不用绷着,我又不会吃人,更不会吃小孩。”
      洛伦佐低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嘴角却忍不住动了一下。
      他讨厌被人盯着看,更讨厌被人一眼看穿。可布冯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怜悯。它很轻,很随意,像只是觉得他有点意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晚饭后,布冯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洛伦佐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冲他扬了扬下巴。
      “会踢球吗?”
      洛伦佐点头。
      “那出来踢两脚。”
      院子里有一小块草地,布冯把外套脱了扔在台阶上,把球踢给他。
      洛伦佐停住球,传回去,动作有点拘谨。
      布冯没有评价他的技术,只是把球一次次传回来,偶尔喊一声“这边”或者“好球”。
      踢了十几分钟,洛伦佐终于敢抬脚射门。
      球偏了,撞在篱笆上弹回来。
      他有点尴尬地停下。
      布冯却笑了:“角度不错,就是脚法还得练。”
      洛伦佐皱眉:“我踢歪了。”
      “谁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踢不歪?”布冯把球捡回来,踢到他脚边,“再来。”
      洛伦佐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轻轻撞开了一点。
      他又踢了一脚。
      这次球进了。
      布冯拍手:“这不就进了。”
      洛伦佐没笑,但眼睛亮了一下。
      天色暗下来时,院子里的灯亮了。
      洛伦佐额头上出了汗,呼吸也比刚才顺畅许多。
      他抱着球站在草地上,看着布冯朝他走过来。
      布冯在他面前蹲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喝点。”
      洛伦佐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布冯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了一点。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像在整理自家弟弟的衣领。
      洛伦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不用急着适应。”布冯说,“也不用急着对我们好。你待着就行。”
      洛伦佐抱着水瓶,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想说“我没有不适应”,也想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赖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布冯似乎看穿了他,却没有拆穿,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下周再来找你踢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洛伦佐一眼,笑了一下。
      “别太想我。”
      洛伦佐立刻说:“才不会。”
      布冯笑出声,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洛伦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数到一百。
      他想起布冯递过来的水,想起那句“你待着就行”,想起他拨开自己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他仍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仍然会在夜里害怕自己只是暂时被收留。
      可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新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靠近。
      而布冯,也不是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他更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门外有光,有草地,有一只滚过来的足球,还有一个不会逼他立刻回答任何问题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你待着就行。
      洛伦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承认自己想。
      但他确实有点期待下周了。
      那时的布冯也不过是个少年。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较量。
      后来很多年,洛伦佐都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帕尔马郊外的树梢落下来。
      洛伦佐带球冲过去,假装射门,却突然把球扣向另一边。
      布冯扑空了。
      洛伦佐得意地举起双手。
      布冯却没有生气,只是捡起球,扔回给他:“再来一次。”
      第二次,洛伦佐又进了。
      可第三次时,布冯扑出了他的射门。
      在第四次,布冯把他晃倒,然后抱着球站起来,淡淡地说:“前锋可不能总靠假动作活着,小狐狸。”
      洛伦佐坐在草地上,揉着膝盖,却笑得很大声。
      从那天起,布冯成了他生活里最稳定的存在。
      埃莱娜和马可对他很好,从不把他当外人。布冯也没有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弟弟,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较劲、可以玩笑、也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每逢周末,布冯有时会在训练后带他去球场边看比赛。
      少年布冯已经展现出惊人的专注,他看球时很少说话,但眼睛里总有光。
      洛伦佐问他:“你为什么想当守门员?”
      布冯说:“因为最后站着的人,通常都是守门员。”
      洛伦佐想了想,说:“那我想当最前面进球的人。”
      布冯看了他一眼:“那你得跑快点。”
      洛伦佐说:“我本来就跑得快。”
      布冯说:“狐狸才跑得快。”
      洛伦佐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
      布冯指了指他姓氏登记册上的“沃尔佩”:“沃尔佩,意大利语里不就是狐狸吗?”
      那是洛伦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姓氏和命运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巧合。
      后来,他确实在球场上活成了一只狐狸。
      狡猾、灵动、耐心,总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出现,然后给出致命一击。
      而布冯,则始终站在最后一道门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们一个在最前,一个在最后。
      中间隔着整片绿茵场,也隔着此后十几年的风雨。
      洛伦佐认识小因扎吉,是在一场少年比赛里。
      那时他还小,却已经跟着帕尔马附近的小球队踢球。
      布冯偶尔会来看他比赛,但更多时候,布冯已经在更大一点的舞台上训练和成长。
      那场比赛并不重要,至少对成年世界来说不重要。
      洛伦佐第一次记住西蒙尼·因扎吉,是因为那个人在他左肋上留了一道青。
      那是一场青年联赛,罗马郊外的球场被太阳晒得发白。
      洛伦佐十六岁,刚进一线队替补名单没多久,被安排去青年队找状态。
      对面那个穿红黑球衣的少年也差不多大,瘦,跑起来肩膀往前探,像随时准备从缝隙里钻过去。
      开场第七分钟,洛伦佐在左路拿球。
      他刚起速,身后就贴上来一个人。
      对方没有先冲球,而是卡住了他的身体和球之间的位置。
      洛伦佐重心被顶偏,球从脚尖滑出去,他整个人也失去平衡,膝盖先磕在草皮上,手撑了一下,才没摔得太难看。
      裁判没吹。
      洛伦佐站起来,左肋火辣辣地疼。
      他回头,看见那个少年已经退开两步,正在拍自己球裤上的草屑。
      “你刚才卡的是我。”洛伦佐说。
      少年抬眼看他:“球也丢了。”
      “我问的是你卡的是不是人。”
      少年看了他两秒,点头:“是。”
      洛伦佐皱眉:“那你还这么干?”
      “因为你拿球时头抬得太早。”少年说,“你看见边线了,没看见我。”
      这话让洛伦佐愣了一下。
      不是挑衅,也不是道歉。
      对方像是在场上记完一笔,然后平静地告诉他:你漏看了我。
      洛伦佐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怕对手凶,不怕对手急,也不怕对手骂人。
      但他讨厌被人一眼看穿,还被人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那样子会显得他很弱势。
      他没再回话,转身跑回位置。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人像被钉在了同一条线上。洛伦佐拿球,西蒙尼就贴上来;西蒙尼前插,洛伦佐就跟住。
      他们谁都没占便宜,谁也没退。
      洛伦佐有一次强行变向,把西蒙尼甩开半个身位,刚要起脚,西蒙尼又从内线补回来,把射门路线堵死。
      洛伦佐喘着气看他。
      西蒙尼也看他,额前头发被汗打湿,眼睛却很亮。
      “你往右变向之前,左脚会多踩半步。”西蒙尼说。
      洛伦佐没理他。
      “还有,你被逼到边线时不喜欢回传。”西蒙尼补了一句,“你宁愿硬突。”
      “闭嘴。”
      西蒙尼真的闭嘴了。
      但他下一次防守时,果然提前封住了洛伦佐的右脚。
      洛伦佐被迫往左,球被断。
      西蒙尼没有庆祝,只是把球交给队友,然后回头看了洛伦佐一眼。
      那一眼让洛伦佐更烦。
      不是得意,不是嘲笑,甚至没有少年人常见的张扬。西蒙尼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刚才的判断是对的。
      中场休息前,洛伦佐终于还了一次。
      西蒙尼在禁区前沿接球,准备转身。
      洛伦佐没有退,直接贴上去,用肩膀把他顶开半步,趁他调整重心时把球捅走。
      西蒙尼失去平衡,踉跄着追了两步,没追上。
      洛伦佐把球解围出去,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转身前会先看左边。”他说。
      西蒙尼抬头。
      洛伦佐弯腰,把球袜上的草屑拍掉,语气很平:“下次别让我看见。”
      西蒙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坏的笑,也不是讨好。
      他只是像是终于等到洛伦佐开口,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好。”
      洛伦佐本来想继续往前走,却被这个“好”字弄得有点不自在。
      他宁愿西蒙尼骂回来,或者不服气地顶一句。
      可西蒙尼没有。
      西蒙尼只是把这句话接住了,像把球停稳,然后放进口袋里。
      下半场,西蒙尼果然改了。
      他不再固定从左边转身,有时先向右晃,有时干脆不转,直接把球分给插上的边后卫。
      洛伦佐跟得很累,几次差点被他骗开。
      更麻烦的是,西蒙尼开始观察他。
      不是看球,是看他。
      洛伦佐每次失位,西蒙尼下一次就会往那个方向多跑一步;洛伦佐每次补防慢了,西蒙尼就会故意把球往他身后带。
      两个人在场上像互相拆招,谁都不肯先露怯。
      第八十分钟,洛伦佐在禁区里放倒西蒙尼。
      其实不算犯规,西蒙尼自己先伸手拉了他一下,两个人一起摔进禁区。
      裁判没判点球,但给了洛伦佐一张黄牌。
      西蒙尼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他手里的黄牌,停了一下。
      “不至于。”他说。
      洛伦佐把牌塞进短裤口袋:“你刚才拉我了。”
      “是你先撞我。”
      “你先拉我。”
      西蒙尼看着他,忽然把球衣下摆扯了扯:“那下次我不拉了。”
      洛伦佐愣住:“你还想有下次?”
      西蒙尼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跑回本方半场。
      那场比赛最后1比1结束。
      终场哨响时,洛伦佐左肋已经青了一大块。他坐在草皮上解鞋带,西蒙尼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你这里。”西蒙尼指了指自己的左肋,“明天会疼。”
      洛伦佐抬头:“你故意的?坏小子。”
      西蒙尼想了想:“不是专门故意。但你在那里最弱。”
      洛伦佐差点笑出来,又硬压住了。
      他站起来,把鞋带系紧:“那你记清楚,我最弱的位置也不是给你随便进的。”
      西蒙尼看着他,从包里摸出一支笔。
      洛伦佐立刻后退半步:“别往我衣服上写。”
      西蒙尼停住,看了看他,又把笔收回去。
      “那给我你的号码。”他说。
      “为什么?”
      “我想试试能不能破你。”
      “你今天在场上已经试了八十分钟。”
      “不够。”西蒙尼说,“场上只能看见一部分。”
      洛伦佐盯着他。
      西蒙尼站在夕阳里,脸上还有汗,球衣也脏了,可神情还是那种少年人少见的认真。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挑衅的。
      他只是觉得洛伦佐值得再研究一次。
      洛伦佐忽然有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西蒙尼接过,输入自己的号码,又递回来。
      屏幕上多了一个陌生号码。
      洛伦佐看了一眼:“西蒙尼?”
      “嗯。”
      “那我该叫你什么?”
      西蒙尼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早就习惯这个问题,又像是还不太喜欢被这样称呼。
      “西蒙尼。”他说,“就西蒙尼。”
      洛伦佐把手机收起来:“行。西蒙尼。”
      西蒙尼看着他,像是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
      “明天你左肋会疼。”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冰敷。”
      洛伦佐本来想回一句“不用你管”,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也被我撞得不轻。”
      西蒙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那里擦破了一片皮。
      “嗯。”他说,“但我跑位比你准。”
      洛伦佐终于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被逗笑。
      那是两个少年在场上拼完整整九十分钟之后,终于承认对方有点本事的笑。
      “下次我会让你跑不准。”他说。
      西蒙尼也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
      “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洛伦佐回到住处,左肋果然开始发疼。
      吉吉看见他走路姿势不对,问他怎么回事。
      “被人顶的。”洛伦佐说。
      “谁?”
      “一个叫西蒙尼的。”
      吉吉挑眉:“名字都知道了,这么熟?”
      洛伦佐换鞋,没立刻回答。
      “算是。”他说。
      吉吉笑了一声:“那你以后日子不会太清闲。”
      洛伦佐没接话。
      他上楼,洗澡,坐在床边看手机。西蒙尼发来一条消息,很短:
      “冰敷二十分钟,别偷懒。”
      洛伦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
      “你怎么知道我没敷?”
      对面很快回复:
      “你走路声音不对。”
      洛伦佐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肋上的青痕。
      他忽然觉得,第一次见面就被人记住,未必是坏事。
      尤其是被一个在场上盯着你每一步、在场下也能听出你走路不对的人记住。
      而西蒙尼那边,大概也在同一时间记住了他。
      不是“那个新来的”,不是“教练提过的后卫”,而是那个被他顶出青痕、却在最后八十分钟里一次次把他逼出舒适区的少年。
      他们还没开始喜欢对方。
      但第一次见面,已经足够让彼此忘不掉。
      至于他和大因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一次比赛。
      洛伦佐·沃尔佩坐在客队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从球场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耳朵发麻。他本来不该来的。
      西蒙尼昨晚在电话里声音哑得厉害,说“别来,天冷,而且我今天可能踢不好”。
      但洛伦佐还是来了。
      他实在没办法不来看。
      场上那个穿10号的人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哪怕隔了这么远,那个跑动时微微含胸的姿态、接球前习惯性回头看一眼的动作,他都太熟了。
      西蒙尼今天确实有点紧,几次接球都慢了半拍,被后卫卡住位置,球丢了两次。
      洛伦佐在座位上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围巾。
      然后旁边有人坐下来了。
      不是那种刻意搭讪的坐法,就是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空位上坐下,运动外套摩擦出一点窸窣声。
      洛伦佐下意识侧过头,对上一张脸。
      很好看。
      这是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帅,是轮廓很深,鼻梁高,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那人也在看场上,没看他,但嘴角翘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注意到。
      “你是西蒙尼的朋友?”
      声音不高,意大利语,带着点懒散的尾音。
      洛伦佐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气场很强的人。
      “看得出来。”那人笑了一下,“你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洛伦佐耳根有点热,但没接话,转回去看场上了。
      场上西蒙尼刚接了一脚直塞,又被后卫卡住位置,球丢了。
      旁边那人轻轻“啧”了一声。
      “他今天有点紧。”
      洛伦佐这才又看了他一眼。
      那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场上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懒散没了,变得很专注,甚至有点锐利。
      “你经常来看他比赛?”那人问。
      “就几次。”
      “哦?”那人挑了下眉,“那他知道你来吗?”
      “……知道。”
      “那他今天肯定进一个。”那人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洛伦佐没太当真,结果下半场第七十分钟,西蒙尼还真的进了。
      那是一个很刁钻的反越位,单刀,挑射。整个看台炸了。
      洛伦佐站起来鼓掌,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了汗,而旁边那人没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从小就这样。”那人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越紧张的时候,越能在关键时刻进一个。”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
      那人正盯着场上庆祝的西蒙尼,眼神很软,跟刚才看比赛时的锐利完全不一样。
      比赛结束后,球员通道那边围了不少人。洛伦佐本来想等西蒙尼出来,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这时候旁边那人走过来,跟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工作人员就放行了。
      “走吧。”那人看了他一眼,“他在那边等你。”
      洛伦佐跟着他走过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刚才看台上那个人,原来就是西蒙尼提过的哥哥啊。
      菲利波·因扎吉。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张侧脸。
      确实很好看。但他更想看到的,是通道尽头那个穿着10号球衣、正朝他走过来的人。
      西蒙尼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刚才看台上那个人有点像,但更软一点,也更真一点。
      “不是说别来吗。”
      “天冷。”洛伦佐说。
      西蒙尼看了他几秒,没说话,伸手把他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两人同时看过去,菲利波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行了,”他说,“你们俩不会要叙旧回酒店叙叙旧吧,先别在这挡道。”
      西蒙尼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反而伸手推了哥哥肩膀一下:“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我要是说了,你还能专心踢球?”菲利波笑,“再说了,我不来,谁帮你把这位带进来?”他朝洛伦佐扬了扬下巴。
      西蒙尼脸有点红,但没否认。
      洛伦佐看着这兄弟俩。
      一个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笑,一个低着头耳根发红却还在嘴硬,突然觉得,西蒙尼在他面前那种安静、内敛的样子,大概只有在他哥哥面前才会完全卸下来。
      “走吧。”菲利波直起身,拍了拍西蒙尼的后背,“妈打电话问了,说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西蒙尼“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洛伦佐:“你……要不要一起?”
      洛伦佐愣了一下。菲利波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看,”他说,“我就说他今天肯定进一个。进了球,胆子都大了。”
      西蒙尼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推开他。
      洛伦佐看着这兄弟俩并肩往出口走,菲利波一只手搭在西蒙尼肩膀上,说了句什么,西蒙尼笑着摇了摇头。
      他突然觉得,有些心事,好像也没那么在意重要了。
      重要的是通道尽头那个人,正回头看他,等他跟上去。
      而洛伦佐自己则慢慢形成不同的进球风格,进球可以优雅,也可以狡猾,但最重要的是,它必须像一首短诗,简短、精准、让人来不及反应。
      后来,洛伦佐真正进入职业足球视野,是在拉齐奥。
      那时他还年轻,名字前面常常被加上“天才”“潜力”“沃尔佩”这样的词。
      意大利媒体喜欢他,因为他踢得不像传统英式中锋那样粗犷,也不像某些南美前锋那样只靠个人能力。
      他有一种亚平宁半岛特有的优雅。
      拿球时不慌,转身时从容,射门时冷静。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和队友配合。
      拉齐奥签下他时,很多球迷并不完全看好。
      因为拉齐奥的前锋线从不缺竞争,更衣室也从不缺个性。
      一个年轻前锋想要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天赋,还有适应能力和生存智慧。
      洛伦佐很快发现,拉齐奥更衣室里最难应付的人,不是主教练,也不是脾气火爆的老将,而是亚历山德罗·内斯塔。
      内斯塔太安静了。
      安静到洛伦佐第一次和他训练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那天训练结束后,洛伦佐主动走过去,伸出手:“亚历山德罗,我是洛伦佐。”
      内斯塔看着他,轻轻握了一下:“我知道。”
      洛伦佐笑了笑:“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内斯塔说:“因为你跑位太靠前。”
      洛伦佐一愣。
      内斯塔继续说:“你总想第一时间接球,但有时候,晚半步反而更好。”
      洛伦佐眨眨眼:“晚半步?”
      内斯塔点头:“后卫喜欢预判早跑的前锋。你越急,他越容易防住你。”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谢谢你。”
      内斯塔看着他,忽然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不用谢。下次别在禁区里跳舞就行。”
      洛伦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只是调整重心。”
      内斯塔说:“在后卫眼里,那叫挑衅。”
      洛伦佐忍不住笑了。
      从那以后,他和内斯塔的关系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内斯塔不会像兄长一样照顾他,也不会像朋友一样和他开玩笑。
      但每当洛伦佐在训练中犯错,内斯塔总会用最简短的话点出问题。
      “别低头。”
      “看后卫的肩膀。”
      “接球前先想好下一步。”
      “你不需要过掉所有人,只需要过掉最后一个。”
      这些话听起来平淡,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洛伦佐后来才明白,内斯塔的防守哲学,其实也在悄悄塑造他的进攻哲学。
      一个顶级后卫教会他的,不是怎样躲避防守,而是怎样理解防守。
      因为只有知道后卫害怕什么,前锋才知道自己该出现在哪里。
      也只有知道后卫会怎样预判,前锋才能把自己的假动作变成真正的武器。
      在拉齐奥的日子,让洛伦佐从一名有天赋的年轻前锋,慢慢变成了真正懂得比赛的前锋。
      而也是在那段时间,他通过小因扎吉和大因扎吉,更频繁地接触到意大利国家队的边缘。
      他还没有稳定入选,但已经开始感受到那种压力。
      国家队不是俱乐部。
      在俱乐部,你可以慢慢融入,可以用一个赛季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在国家队,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座城、一段历史、一群球迷,还有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你踢得好,不一定立刻被接受。
      你踢得不好,立刻会被放大。
      你和谁熟,和谁不熟,谁喜欢你,谁怀疑你,都会在训练场上悄悄显现。
      洛伦佐第一次参加国家队集训时,站在 Coverciano 的训练场边,忽然有一种回到少年时代的错觉。
      国家队集训第一天,洛伦佐刚走进更衣室,就看见大因坐在不远处,正慢悠悠地系鞋带。
      大因抬头看他:“慕尼黑阳光不错?”
      洛伦佐放下包:“比伦敦好。”
      大因点头:“听说你在拜仁吃得很好。”
      洛伦佐警惕起来:“谁告诉你的?”
      大因指了指手机:“布冯。”
      洛伦佐转头看向球门方向。
      布冯正站在门柱旁,神情无辜。
      洛伦佐叹气:“你们什么时候建了一个没有我的群?”
      大因微笑:“从你开始炫耀冬歇期那天起。”
      洛伦佐扶额。
      他就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混子在德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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