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合缕 · 魂归处 ...


  •   阿念在画室里翻找彩料时,从旧画箱的夹层里摸出了一缕线。

      银白色的,极细,绕成一个小小的线圈。线尾微微发亮,像还带着一点余温,又像刚从某个人身上抽出来时那样新鲜。他把线圈托在掌心,银纹自己亮了,和那缕线隔着皮肤互相应和,像两条看不见的细流在底下悄悄碰了碰手。

      阿寻从门口探进头来:“找到彩料了吗?”

      阿念回头,摊开手掌。

      “你来看这个。”

      阿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转身跑回自己屋里。阿念听见他在西厢房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开了又关,柜门开了又合,最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回来。阿寻捧着一只小木匣站在门口。匣子很旧了,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搭扣是黄铜的,生了绿锈,打开时发出一声涩涩的轻响。里面是一模一样的一缕银线,绕成同样大小的线圈,线尾也泛着同样的微光。

      两个线圈并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银线上,两缕线同时亮起来,像两盏对望的小灯。阿念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那缕,阿寻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两根银线像被什么牵引着,轻轻一颤,在桌面上碰在了一起。

      碰到的那一刻,银线融成了一缕,粗了一倍,亮了一倍,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道凝固的月光。融口处有一瞬极细的亮纹闪过,像两条水流汇合时漾开的那一圈波纹,又像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起,骨节对着骨节,掌纹贴着掌纹。

      阿念和阿寻对视。

      “你哪来的?”阿念问。

      阿寻摇头,“忘了,很小的时候就在这匣子里。娘说是捡到我时在襁褓里缝着的,掖在肚兜夹层里,贴着心口。我以为是胎发,一直没舍得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看,不像,胎发不会发光。”

      阿念把融成一股的银线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线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根细细的冰丝。但凑近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有极小极小的光粒在缓缓流动。有的金色,有的银白,有的暖黄,有的橘红,有的月白。五色光粒挤在一起,像一条微缩的银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我画箱里这缕,”阿念说,“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说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说是也许会遇见另一个有缘人,两个人手里的线会自己合在一起。”

      他侧过头,看着阿寻:“师父说,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个人该认出彼此的时候。”

      阿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阿念把合二为一的银线轻轻放在他掌心里。线落下去的那一刻,阿寻掌心的银纹亮了,线里的五色光粒忽然加速流动,像一条被放了闸的小河,汩汩地往前涌。阿念的掌心也亮了。两团光隔着那根线彼此呼应,明灭的节奏一模一样,像两颗同时起搏的心。

      银线轻轻一颤,从阿寻掌心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它缓缓地延伸、弯曲,像一枝看不见的笔在空气中画画。两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银线画出了一只红狐的轮廓。蹲着的,尾巴拢在身侧,仰着头,鼻尖上沾着一粒露水。然后线条流动,红狐变成了一只白鸽,站在一根横梁上,歪着脑袋。白鸽化成一尾细长的鱼,鳃里透着一团光,正往水底沉去。鱼融成一只灰猫,蜷着身子,额头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绒毛。灰猫舒展成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枯荷间,微微偏着头。

      最后,所有线条收拢、凝结,在空气中悬成一个字。很小,很淡,像一个被月光写出来的名字。

      “念。”

      阿念的心口猛地一烫。那个字悬在半空中,笔画极细,线条极淡,像一缕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烟。他和那个字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六世轮回。此刻它终于在这间月光满溢的画室里,被一根银线写了出来。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吗?”阿寻轻声问。他盯着那个悬浮的“念”字,眼睛微微发亮。

      “他说,”阿念的声音有些发哑,“这根线是某个人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抽了一缕魂丝,缠成线,留给另一个人。魂丝不断,两个人就总能找到彼此。”

      阿寻低头看着掌心的银线。月光下他额角那枚银白色的印记和线泛着同样的光泽,像一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旧雪。

      “是我抽的。”他说。

      阿念看着他。那个悬在空中的“念”字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第一世死之前,我从自己身上抽了一缕魂丝渡给你。”阿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像一颗一颗被放进水里的石子。“那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我咬住你的袖口,把最后一点力气聚在舌尖——那缕魂丝从我的眉心抽出来,顺着我咬你的地方,渡进了你的掌心。”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疼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不疼了。我看见它钻进你皮肤底下,变成一根银丝缠在你命线上。这样就算我死了,魂丝还在你身上。你会带着它转世。每一世它都会在你最冷、最怕、最孤单的时候暖你一下,提醒你有人在等你。”

      他抬起头,看着阿念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裹着七世的月光。

      “只是我没想到,”他说,“这缕魂丝会留这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阿念走过来,把阿寻的手合拢,让那根银线被裹在两个掌心之间。两团光隔着皮肤透出来,像一盏被捧在两个人手心里的小灯。那个悬在半空的“念”字慢慢散开,重新化作一缕银线,安静地落回阿寻的掌心。

      “现在想起来了?”阿念问。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来,和阿寻的额头贴在一起。阿寻额角那枚银白色的印记触到阿念眉心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瞬,像一道旧闸门被轻轻推开了,后面蓄了很久很久的水,终于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外淌。

      阿寻把额头抵在阿念的肩窝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念笑了一下,搂住了他的肩膀。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根合二为一的银线上,五色光粒还在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着,像一条小小的、永不干涸的河。

      “这一世,”阿念说,“你把魂丝抽回去也来得及。”

      阿寻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不抽。”他顿了顿,“留着它,让它暖着你,和从前一样。”

      “那你自己呢?”阿念轻声问。

      阿寻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月光把他的牙尖染成极淡的银色。

      “你就是我的暖。”他说。

      阿念看着阿寻那双在月光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只是酸酸的,涨涨的。他低下头,把额头重新贴在阿寻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温温的,潮潮的,带着彼此的气息。阿寻没有躲。他闭上眼,睫毛扫过阿念的颧骨,痒痒的。

      “你以后,”阿念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只剩气音,“别再一个人缝衣服了。”

      阿寻在他额头前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震得阿念眉心酥酥的,“那你得学着缝得比我好。”

      “我手笨。”

      “我教你。”

      “你教不会呢?”

      “那就还是我缝一辈子,你看着。”

      阿念睁开眼,退后半寸,看到阿寻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他想一直这么看着他,靠近他,不离开他。于是阿念拉过阿寻的手,翻过掌心,低头看那道银纹。他用指尖沿着那道银纹慢慢描了一遍。从无名指根,顺着掌纹走到手腕,再绕回来。

      “痒。”阿寻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笑着说。

      阿念抬手捏了捏阿寻嘴角的笑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阿寻的掌心里。虔诚地,像吻着走了七世才走到这里的记忆上。阿寻的掌心在他唇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像拢住一只刚落在手心的蝴蝶,小心又珍惜。

      “你干嘛~”阿寻的声音有些闷,耳朵尖红得厉害。

      阿念从他掌心里抬起头,笑着问:“暖不暖?”

      阿寻把手收回去,攥成拳,贴在胸口上。他的脸颊红红的,连脖颈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粉。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暖。”

      阿念笑着搂过阿寻,左手覆在阿寻的后脑上,让他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肩上,慢慢的,怀里的人有点僵的身体,放松下来,直到整个身体的重量靠过来,温温痒痒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上,阿念轻轻揉着阿寻的头发。

      月光从桌面上慢慢挪到桌沿,又从桌沿挪到地上,最后缩到了墙角。屋里暗下来,阿寻的呼吸渐渐沉了,一下一下的,贴着阿念的颈窝,慢得让人心软。阿念低头看了一眼,阿寻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淡淡的灰,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阿念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世的山路上,那只红狐衔住他袖口的时候,也是这样沉甸甸的,把自己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他。

      阿念低头,在阿寻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寻。”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阿寻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没事。”阿念说,“睡吧。”

      阿寻在他肩窝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沉了下去。阿念闭上眼睛,感觉心口那个安了家的小火种正在慢慢地、稳稳地烧着,不旺,不灭,刚刚好够暖着一个人。七世那么长,长到走过了六个轮回才走到今夜。七世那么短,短到一低头一抬眼,两个人就都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合缕 · 魂归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