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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桥逢 · 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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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在柳渡住了三天,每天傍晚都去桥头坐一会儿。
说不上为什么。他本来是路过,打算歇一夜就走,结果第二天清早在客栈醒来,推开窗看见河面上雾蒙蒙的水汽,忽然就不想动了。他把包袱又解开,多续了两天房钱。白天他在镇上闲走,看铺子里的米糕冒着白气,看乌篷船从桥洞底下慢悠悠地钻过去,看两岸人家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事,但他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像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被人解开了,勒痕还在,但绳子已经不紧了。
第三天傍晚,他走上了那座青石桥。
桥不高,桥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月光照上去像一层薄薄的霜。阿念走到桥中央,手扶栏杆往下看。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笼光,碎碎的,一漾一漾的,像谁把一簸箕金粒子撒进了水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站在这座桥上,看过同样的水,同样的灯。但他分明第一次来柳渡。
他正愣神,身后的桥板上响起了脚步声。不重不轻,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上,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阿念没有回头。他攥着栏杆的手忽然收紧了,掌心那道从小跟着他的银白色细痕,猛地跳了一下。来人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声音响起来,清清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也在这里看水?”
阿念回头。
暮色里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脸很干净,眉毛淡淡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暮色里看着像黑的,但灯笼光一照,又透出一点琥珀色。头发随意拢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河风吹起来,露出额角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印记,像一小撮绒毛的形状,又像一粒被月光泡软了的痣。
阿念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形状,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他见过。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的额头上,也长着这样一小撮银白色的绒毛。
“我每天都来。”阿念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轻。
少年笑了一下,走过来靠在栏杆上,和阿念隔了两尺的距离。“我也是。”他望着河面,侧脸的轮廓被对岸的灯笼勾出一道暖边,“住了五天,每天晚上都走到这座桥上,站一会儿,再回去。”
“你也不是本地人?”
“不是。”少年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你觉不觉得这桥很眼熟?”
阿念的心口猛跳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银纹正静静卧在那里,没有亮,但温温的,像刚握过一杯热茶。“你叫什么?”他问。
“阿寻。寻找的寻。”
“阿寻~,我是阿念。念书的念。”
阿寻点点头,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念心口发紧的话:“你喊得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阿念没说话。他望着阿寻的额角,那道银白色的印记在暮色里微微闪光。他忽然想伸手去摸一下,但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你额头上那个,”他指了指,“是胎记吗?”
阿寻摸了摸自己的额角,笑了一下:“不知道。从小就有的。有算命的说我前世是什么东西变的,留了记号在这里,这一世好让什么人认出来。”他顿了顿,“你信吗?”
阿念看着他。月光落在阿寻的眼睛里,碎成两粒小小的银片。“我做过一个梦。”阿念开口,声音很轻,“很多次。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桥上走,前面有个人背对着我,我追上去,那个人回头——”
他停住了。阿寻转过头看他,灯笼光映在瞳孔里,两点橘色的小火苗轻轻晃着,“回头然后呢?”
阿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摊开掌心,给阿寻看。那道银白色的细痕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卧着。阿寻低下头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同样的事——翻过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月光下,一道一模一样的银纹,从无名指根部延伸到手腕,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在掌纹深处。两道纹路隔着两尺的距离,在月光里同时亮了一瞬。
“你也有。”阿寻说。声音很稳,但阿念看见他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从小就有。师父说这是胎里带来的,让我别告诉别人。”阿念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上,“你那个呢?”
“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缝着一缕银线,这根痕大概也是那时候就有的。”阿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拇指摩挲着那道纹路,“我一直觉得它在等什么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暮色彻底沉下去,只剩两岸的灯笼光落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有船从桥洞底下穿过,船头挂着一盏小灯,灯影在水里拉成长长的一道,又被船尾的波纹搅碎了。阿念忽然开口:“我梦见的那座桥,跟这座很像。”
“我梦见的也是。”阿寻说,“但我梦见的桥比你多一样东西。”
“什么?”
“桥下有人等我。”阿寻低头看着河水,声音淡淡的,“我在桥上走,桥下有个声音喊我。喊得很轻,像怕吓着我。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在叫我。”
阿念的心口忽然烫了一下。掌心那道银痕亮了,比方才亮得多。他低头看,银痕正从无名指根部往外延伸,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细细的光沿着掌纹一路到手腕。他抬头看阿寻,阿寻的掌心也在发光,两道银纹隔着两尺的距离同时亮着,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我梦里回头的那个人,”阿念说,“额角有一小片银白色的印记。”
阿寻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个印记,指尖触到那片银白色皮肤的时候,他的银纹又亮了一下,“所以你早就见过我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在梦里。”阿念说,“很多次。但我不知道那是你。”
阿寻把手放下来,看着阿念。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那一小段青石桥面照得发白。阿寻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隔了很多年才终于穿透记忆的一道浅阳,“你喊我一声。”他说。
阿念看着他,“阿寻~。”
“再喊。”
“阿寻~!”
阿寻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阿念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阿寻把手放下来,眼眶是红的,他吸了一口气,看着阿念,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在梦里等这一声,等了很多很多年。”
阿念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中间。阿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道银纹贴在一起的那一刻,桥下的河水忽然亮了一下——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五团颜色不同的光团从河床的泥沙里缓缓浮上来,挤在一起,轻轻碰了碰彼此,然后散开了。阿念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抬起头看着阿寻。阿寻也在看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掌心贴着掌心,都没有松开。
“水底有光。”阿念说。
“我看见了。”阿寻说。
“你信吗?”阿念问,“前世的我们?”
阿寻握着阿念的手紧了一紧。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银纹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我信。”他说:“但我想自己慢慢想起来。”
阿念笑了一下,“好。”
那天夜里他们在桥头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河面上的灯笼光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桥头那一盏还亮着。阿寻把怀里的包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画。画得不算好,笔法稚拙,像初学者练习的。但阿念低头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画上是一座桥。桥上站着两个人,模模糊糊的轮廓,只能看出是两个少年并肩靠着栏杆。桥下河水里,倒映着五团细小的光——金色的、银白的、暖黄的、橘红的、月白的。五团光挤在一起,像五个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老朋友。
“我画的。”阿寻说:“来柳渡之前画的。我不知道画的是谁、在哪,但手自己动了。画完以后我就收拾东西出门了,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阿念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自己的包袱里也翻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宣纸,边角已经泛黄了。他展开来,上面画着四只动物:一只红狐蹲在白花丛中,一只白鸽站在横梁上,一条荧鱼沉在水底,一只灰猫蜷在灶台边。四只动物的目光都朝着纸的中央——那里空着。
“我画的。”阿念说,“也是来柳渡之前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些,但手自己动了。”他把那张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阿寻凑过去看。字迹很淡,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了的旧痕。那行字写的是:
“第七世了,你什么时候认出来?”
阿寻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从自己那幅画的背面也翻出一行字。同样的笔迹,同样淡淡的,像隔了很多年才抵达此处的一封旧信。那行字写的是:
“我认出来了,你回头看看。”
阿念抬起头,阿寻正看着他。月光从桥头那盏灯的另一侧照过来,把阿寻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温温地亮着,额角那一小片银白色的印记,和那一世月光下那只红狐耳尖的绒毛,和那一世白鸽脖侧的那片羽毛,和那一世荧鱼鳃里透出来的那团光,和那一世灰猫额头那撮银白色的软毛——一模一样。
阿念把两张画并排放在桥栏上。四只动物的画在左边,桥和五团光的画在右边。他把两张纸慢慢推到一起,边缘对齐。左边四只动物的目光朝着纸的中央,右边五团光挤在桥下的河水里。他把左纸的边缘和右纸的边缘叠在一起的时候,两张画上的空白忽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左边那张画的中央空了那么大一块,正好被右边那张画上的桥和桥上的两个人填满。而右边那张画桥下那五团光,正好落在左边那张画四只动物目光汇聚的地方。
两张画,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终于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阿寻低头看着合在一起的那幅画,轻声说:“我们慢慢想。所有的都会想起来的。”他伸出手,把阿念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两道银纹贴在一起,温温的,稳稳的。“不急,这一世我们有的是时间。”
桥下的河水在月光里慢慢流着。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微微发光——五团颜色不同的光,挤在一起,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五个老朋友,终于又聚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