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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买画人 ·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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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坊主把那幅长卷挂在墨云斋正堂,用紫檀木的框子裱起来,两边各悬一盏铜灯,入夜便点起来。来看画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有画师,有画商,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寻常百姓。有人站在画前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只是看。有人问价,沈坊主摇头,说这画不卖,只挂一个月。有人找到阿念同赏此长卷,这时阿寻就站在阿念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偶尔递给他喝一口。
那个盐商姓江,叫江怀远,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他第三次来墨云斋的时候,阿念正蹲在正堂角落里给那幅长卷换一根松了的挂绳。江怀远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看他系绳子,等他系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江怀远才开口。
“阿念先生,我不买这幅长卷了。”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请你画一幅小的。”
阿念靠在画案边上看着他。前两次这人来,开口就是天价,说要把整幅长卷搬回扬州去。阿念没松口,沈坊主在中间打了两次圆场。第三次,他换了个说法。
“画什么?”阿念问。
江怀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摹本,画的是长卷中段的那个片段——一条河从山间蜿蜒而出,岸边一棵老柳树,柳树下坐着个很小的人影,手里握着一根钓竿。水面下,一条细长的鱼正缓缓游过来,鳃里透着一团暖光。摹本画得不算精细,但那个构图抓得很准。阿念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有人对着长卷临下来的。
“就这一段。”江怀远指着柳树下那个人影,“先生能不能单独画一幅?尺寸随你,价钱随你开。”
阿念低头看着那张摹本,纸是长安市面上常见的竹纸,颜色偏黄,裁得四四方方。画上的每一笔都描着原画的轮廓。水面下那条鱼鳃的位置用淡朱砂点了一小团暖光。他注意到摹本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墨色比画淡了许多,像是临完画之后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写的是:“运河故道,通济桥下,甲申年秋。”阿念抬头问江怀远:“你为什么想要这一段。”
江怀远笑了笑。他把摹本折起来收回袖子里,两只手又拢回去,在正堂里踱了两步,站在那幅长卷前面。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阿念正要开口。阿寻从楼梯口走过来,在阿念身侧停下。
他没有看江怀远,只是嘴唇抿着,额角那片银白色的印记在正堂的灯光里微微泛亮。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他想起什么旧事时才会有的动作,阿念认得。
“怎么了?”阿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阿寻看着阿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像隔着很深的水看一盏将灭未灭的灯,有一点恍然,又有一点不敢确认。
江怀远没有注意到阿寻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讲起了那段旧事:“先生,我小时候住在运河边上。家里穷,爹给船家帮工,常年不在家。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靠浆洗衣裳过日子。有一年秋天我妹妹病了,烧得人事不省。我娘抱着她坐在门槛上哭,我蹲在河边上,把手伸进水里,心里想的是,要是水里能浮出个神明来,把我妹妹的病带走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妹妹好了,没什么道理,就是好了。我娘说是河神显灵,我将信将疑,因为那天晚上我蹲在河边时,确实看见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一闪就没了。我后来跟很多人说过这件事,没人信。他们说我是饿昏了头,看花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着阿念。“你这幅画上那条鱼鳃里的光,和我那年看见的一模一样。”
阿念站在画案边,没有说话。阿寻站在他身旁也安安静静地听着。
江怀远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荒唐。但我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当年那条河底下真的有这么条会发光的神鱼,也许它真的听见了我的心声,让我妹妹的病好了……我想买那段画,带回去挂在我娘屋里。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但还能看见光。”
阿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银纹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不烫不凉。他忽然想起几世前的那条河,那条鱼,那个怕水的孩子,那个站在岸上不敢伸手的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那段画我不单独卖。”他说。
江怀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但阿念接着说:“我给你画一幅新的。就画你刚才说的那段,比你那张摹本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水下的光更亮一些。画完了你带回去,钱不用给。只当我送给你娘的。”
江怀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这怎么好意思”,阿念摆了摆手。“你去买些上好的宣纸来,要六尺的。我明天开始画,三天画完。”
江怀远千恩万谢地走了。沈坊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阿念,又看了看旁边的阿寻,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算账。阿念转身上楼,阿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进了客房,阿念把门关上,在画案前面坐下来。阿寻在他对面坐下。
“你那年在运河底下,”阿念轻声问,“是不是看见过一个蹲在岸边哭的小孩?”
阿寻把手指搁在画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是条鱼住在河里的那些年,有一年秋天,河岸上确实来过一个蹲在河边哭的小孩。那小孩把手伸进水里,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在水底听不清,便游上去看,那小孩蹲在岸边,瘦瘦的,脸脏兮兮的。我在水里亮了一下,那小孩看见了,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完就跑了。我后来再没见那小孩来过。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江怀远。他应该不是在编故事。”
“他编不出来。”阿念把那张江怀远留下的摹本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桌上。“他说的那个位置,那条河,那个角度——他摹本里画的那棵老柳树,和我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左边第三根枝丫断过一截,断口是斜的。他画出来了。他不可能是凭空想的。”
阿寻把目光从摹本移回到阿念,笑着说:“那时候我在水底,你在岸上。现在你在岸上,我在你旁边。”
阿念把摹本折起来,搁到画案角上。他伸出手,把阿寻搁在画案上的那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暮色从窗外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片柔和的剪影。远处偶尔传来伙计在后院收拾东西的一两声碗碟碰撞的轻响。
“明天开始画。”阿念说,“你陪我。”
“嗯~!”阿寻说。
第二天,阿寻早早铺好了纸,研好了墨。
阿念画了一条河。和长卷里那段一样,但他改了改,河水更宽了一些,两岸的柳树密了一些,柳树下那个小人影旁边,多了一个蹲着的小女孩。小女孩蹲在河岸上,歪着头看着水面。水面下的那粒光游过来的时候,小女孩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粒很小很小的月亮。
当阿念第三天傍晚画完这幅画时,他把画摊在窗台上晾着。阿寻走过来把手指轻轻搁在画上那个小女孩的头顶上,指尖碰了碰纸面。画上的墨色微微泛亮,那小女孩的笑容在光里像被温柔洗过。他收回手,把指腹上的墨点在衣摆上蹭掉。“这个小女孩,你是怎么画出来的?江怀远又对你说过什么吗?”
阿念笑着冲阿寻眨眨眼:“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吗?”
阿寻偏过头,耳尖瞬间红红的。阿念不再逗人,揽过他的肩膀,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有一个人蹲在他旁边。他一个人蹲在河边太孤单了。应该有个人陪着他。”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正从远处漫过来,把客房的墙壁染成暖橘色。阿寻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穿过窗纸时那一点细碎的响。他伸出手,把阿念握笔的那只手拉过来,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画的是他的妹妹吧。”他说,“因为哥哥在河边的祈祷,病好后的妹妹,他们又可以陪伴彼此了!”
“就说你最懂画!”阿念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后,把那幅画从窗台上取下来,卷好,用布条扎紧。明天江怀远来取画的时候,他会告诉他,这幅画里那条鱼的光,曾经在河底亮了整整一个秋天,不仅带走了他妹妹的病,还等一个怕水的孩子学会游水。等它走了以后,那个孩子长成了大人,把那些光一粒一粒地收好了,收在掌心里,收在后来他画得每一幅画里。
那孩子现在坐在长安城一间客房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幅画。身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窗外更鼓敲了一下,长安城开始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