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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内·聚沙成塔 “ ...

  •   “如鱼得水如鱼得水,这干部是鱼,群众是水,没有水,鱼怎么活?总不能飞到树上装鸟吧?不妥不妥,咱得有路子呀!”

      唐隽背着书包推门回来,看向披头散发神神叨叨的潘恬羽,问:“她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应该是背法条背疯的,”方如意揭开面盖,喊她:“潘书记,你面要坨了。”

      唐隽刚把书包放下,定睛一看惊呼道:“额滴神啊,谁家有这条件吃这大餐?”

      这桶方便面它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里面放了两个卤蛋三根肠,面上还漂着几个豆泡。

      潘恬羽扔掉厚厚的书无力回天地叹口气,爬到床上去摸发圈,“你们先吃,豆泡给我留着啊。”

      方如意和唐隽轮番上阵,看向坐在书桌上噼里啪啦打字的三号床魏书麟,唐隽喊她:“书麟,来吃豪华大泡面,一天写啥呢这么集中,果然文院的是不一样哈。”

      方如意摇摇头不赞同道:“我看她就不像在写作业,哪有写作业不叹气的?”

      魏书麟是云南人,个子小小的,鼻头有种和缓的钝感,看人总是和善地未语先笑,笑点也低得惊人。方如意每次看到她,耳边都会飘起那句“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肯定不是写作业啊,不催交作业谁会写作业啊,”魏书麟吃了口面,把头发绑上去,嘿嘿笑道:“就是写点自己和同好爱看的。”

      潘恬羽甩甩脑袋坐下来,嗦了两口面问她:“那一个月能赚多少啊,看你没日没夜的写,应该能赚不少吧?”

      刚开始她连电脑也没有,总是辗转着借她们的电脑,但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方如意就给她出个主意,说自己家有人是搞电子产品这块的,问她需要什么样的配置,可以打听打听弄个二手的。

      魏书麟没什么太大要求,只说能看文章能打字就行。

      那就简单了,几百块钱从要毕业的学长那儿淘了一个过来,不到一个星期她就熟悉了键盘,手速瞬间飙升,产出更是令一干嗷嗷待哺的网友直呼亲妈。

      “没有钱呀,”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反过身来,摇摇晃晃道:“纯粹就是让自己和别人高兴,哪好意思收钱,也不可能收。”

      唐隽不可思议道:“光高兴啊?你们文人也太清高了吧!”

      魏书麟被她逗笑,取出同好给她寄的手工小人偶炫耀道:“没有啦,我们也会互相送一点自己做的东西,这个才是无价的。”

      方如意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改广告策划案,未老先衰地叹气:“这是共产主义啊共产主义,没被商业腐蚀的净土就是好,不像我得伺候一堆,这里面哪有审美,这是糟粕啊糟粕!!!”

      “哎行了,你们都别抱怨了,好歹你们还看得懂,”潘恬羽擦擦鼻头的汗,一个头两个大:“有些法条我根本看不懂,书面语的注释背后还有注释,老师讲了案例我也分不大清,张冠李戴能怪我吗?是它们太像了!!!”

      整个寝室没被专业课暴击过的只剩唐隽了,那些折磨人的语法和短诗她都提前煎熬过了,抽查和作业也不过是轻松复习,她享受得几乎有点百无聊赖。

      于是她只好吐槽楼下成双成对的野鸳鸯,“你们说现在的小情侣咋想的,以前还知道钻小树林,现在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就开始搂搂抱抱,我低头捡个眼药水能撞上三对!”

      方如意戳着鼠标支招:“哎,下回你也别走开,撞到谁就在谁跟前停下,抱着手臂来回看他俩,然后说‘哎?这不是上次那个啊’,让他俩自己琢磨去吧!”

      魏书麟笑得险些撅过去,扶着她的椅子背直不起腰:“如意……你也太坏了哈哈哈哈!”

      “真是,整个寝室凑不出一个正常人,”潘恬羽笑着把面桶一推,摊手道:“你们都没人想谈恋爱吗,那我可就替大家先试试水喽?”

      方如意忙着应付没完没了的策划作业,唐隽在如鱼得水中忙着迷茫,魏书麟背完这个史那个史后忙着播种精神食粮,大家整齐划一地懵懂着,带着某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中二叛逆,坚决对恋爱嗤之以鼻。

      “就你每天这也背不完那也写不完的,还操心男人的事呢,”唐隽换着床单凉凉道:“上次那个去英国学建筑的邻家哥哥不喜欢了?”

      潘恬羽对着镜子努努嘴皱皱眉,对自己的五官很是满意,“喜欢呀,但他太远了,等他回来再喜欢呗,其实我还喜欢另一个,他就在国内。”

      方如意和魏书麟拍着大腿笑,唐隽无话可说,翻个身平躺在床上。

      那一年,翘首以盼的奥运会尚未启程,始料未及的大地震便如噩梦般降临。

      新闻日复一日地播报着,学校的广播没了青春洋溢的歌曲,转而换成了志愿者召唤号,全国高校自发形成支援大队,校车侧壁拉了横幅,一辆辆救灾大巴在山河大地间先后奔赴灾区,如蛛网般努力托起天灾砸下的窟窿。

      0927不约而同地全体出动了,她们坐在同一辆大巴上,听着带队老师一遍遍叮嘱人身安全,到了灾区后再听从现场的同志调派增员。

      她们抵达之时,天空灰蒙蒙的,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四周是各地汇集而来的各行各业的志愿者,临时搭起的救护棚里进进出出,担架伴随着一声声犬吠,不时从坍塌的时空里出现。

      方如意站在满目疮痍的裂隙旁,脚下是隐隐颤动的大地,眼前是哭声不绝的死别。

      余震仍在威逼恐吓。万幸她并非单枪匹马。

      那一年,我们被迫失去了许多同胞,各地纷纷举行悼念仪式,那道巨大的裂隙盘踞在每一个国人心头,余震不断。

      因此就算心神俱疲地回到了校园,她们也无法如往常般安然入睡。

      那一年,奥运火炬如期亮起,“任何人不放弃任何人”的人文精神闪烁其中,我们怀着巨大的悲痛与骄傲紧紧拥抱在一起,拥抱生死,也拥抱荣耀。

      天地不仁,但人间应该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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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睡眼惺忪阳光正好的午后,方如意听着紧一阵松一阵的键盘声,懒洋洋地问:“书麟,汪曾祺说你们那儿的干巴菌特别好吃,真的假的?”

      刚睡醒的唐隽蒙道:“汪曾祺是谁?你们专业的?”

      “是我们那儿一个老爷子,文章写特好,”潘恬羽搭腔道:“隽儿啊,你也读点中文书吧。”

      终于轮到凡事慢三拍的书麟,她咬着指甲删掉两行,改了两个字,悠悠地背汪老的打油诗:“‘人间至味干巴菌,世上馋人大学生。’干巴菌,炒什么都好吃,随便拿点油炒,哼哼。”

      光是“哼哼”两字,已一切尽在不言中。方如意舔舔干燥的嘴唇,“这么香,回头我找你吃去。”

      魏书麟一目十行,敲了下空格键,“来呀,管饱。”

      在全球变暖和热岛效应的双向奔赴下,夏天一年比一年热,白天她们纷纷把床帘卷起来,这样也能蹭到点彼此的风扇。

      潘恬羽抠着眼屎一坐起来,就被对面床硕大的黑眼圈吓一跳,“娘娘哟!你昨晚打轴到几点啊,可别一不小心成仙了!”

      “早上睡的,”唐隽瘪着肚皮下床,先找拖鞋再摸吃的,“反正今天的课都翘了也没事。”

      从灾区回来后,努力想做点什么的唐隽再一次陷入了迷茫,就在这个时候,她在贴吧发现了正在招募俄语翻译的字幕组。

      负责招募的组员发给她一段文本,她不到一天就翻译完了,组长非常满意队伍又添一员猛将,兴冲冲地把她分到了翻译组。

      字幕组里有不同的专业分工,就像一首曲子有不同的声部那样,看得她眼花缭乱。组员们也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有人正在俄罗斯留学,有人被外派到当地,还有人纯粹是爱好……

      大群里每天都是99+的消息,她看着大家分享不同的生活,吐槽各种语言的对照,兴致勃勃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重新找回了学习的快乐。

      然而现实还是骨感的。

      片源到位后就要开始着手翻译,一些不太弯绕的对白和文本她还没问题,但遇上大量的专有名词和当地俚语,她就只好抓瞎了……

      她熬了一夜又一夜,枕着词典翻了又翻,还频频打电话骚扰亲妈……依旧跟不上组里的进度。从自信到怀疑再到破碎,在交工的前一天,她在小窗里戳戳组长,表示自己德不配位,还是别耽误大家赶快走人吧。

      组长一看小同志被打击到了,了解了具体原因后问她愿不愿意学习怎么打轴,以此慢慢熟悉翻译的流程,也能多学习精进一下自己的俄语,再加上她本来不错的基础,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翻译了……

      一番话又哄又劝把唐隽说得又行了,表示自己愿意学习打轴!

      就这样,她在组里前辈的手把手教导下,成了一名奋起直追的打轴君。

      潘恬羽看看又在傻笑的魏书麟,看看魂不守舍机械进食的唐隽,又看看已经报名、下个月要下乡支教的方如意,叹了口气躺回去:“太复杂了,人性太复杂了。”

      她自认对悲伤没有承受力,凡事都自动往好处想,有时候梦到灾区还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于是她乐观地认为,只要她不主动涉足,那些阴翳就不会缠上她。

      她要成为后天的乐观主义者,绝不向悲伤投降!

      虽然方向好像不自知地理解歪了……

      在方如意收整行囊的前一晚,她一声不吭地回到寝室,既没哼着要吃东西,也没有往常的八卦漫谈。

      魏书麟翻出奶奶自制的万能驱蚊水送给方如意后,跟她们低语道:“潘潘是不是哭了?我看她眼睛都是肿的。”

      唐隽和方如意都是粗神经,这才回过味来,各自使眼色派出慰问使节。

      魏书麟当之无愧,唐隽把自己的椅子挪来让她站上去,方便她尽心尽力地慰问。

      “潘潘,你是不是不高兴?”书麟没敢一上来就掀帘,踩在椅子上踮脚问:“有人欺负你吗?”

      唐隽和方如意抱臂守在两边,方如意恶声恶气道:“谁敢,我找人弄他!”

      唐隽:“对,弄他!”

      好半晌床上的人才回答:“……没人欺负我,你们是黑社会吗?”

      “我们也可以是,”魏书麟提醒道:“我掀帘子喽?”

      唐隽和方如意赶紧拖来另外两张椅子,三个人信号灯一样节节拔起,看得潘恬羽哭笑不得。

      “你们干嘛……我真没事。”

      唐隽:“真没事你今晚不开讲座?”

      方如意:“我觉得除了便秘,事无不可对人言。”

      魏书麟:“你的心里在下雨,我听到了。”

      潘恬羽:“……”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三人滔滔不绝的群口相声里开了腔。

      “今天……我跟着老师一起去做法律援助,有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来问询,她丈夫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就靠她养着两个孩子和公公婆婆,她来城市里打工,也没什么法律意识,没有签任何劳动合同……”

      听到这里,三人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在工地上背钢筋为生,一天只吃一顿饭,两个月前砸断了一条腿,但是工地不赔偿,只多给了她两天的工钱……”她哽咽地捂着被子,紧紧闭上眼:“没有合同,实地走访也被那帮黑心老板打了招呼,我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帮她,现在她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靠各方救济……我帮不了她……”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魏书麟拿袖管抹掉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又不是你干的,这样想只会让我们再也不敢向前看,真正的公平正义就是要靠你们这种人来实现呀。”

      方如意肯定道:“对啊,有些人有良心,有些人没良心,没良心的人干出的破事,怎么能怪到我们身上?”

      “帮是帮不完的,”唐隽捏捏她的手臂,“帮不了的时候不要灰心,才能等到帮得上的那一刻嘛。”

      潘恬羽泪眼汪汪地看她们:“真的吗?可是老师说法律上可钻的漏洞太多了,我们只能兜底,很多时候连兜底也不现实……”

      “那就慢慢补嘛,”兼修哲学的魏书麟徐徐道:“事物是螺旋上升前进的,不要用停滞的眼光看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难道现在的法律不是前人修修补补,才有今天的规模吗?”

      唐隽点点头:“就是就是,我还不是一上来就觉得自己能干翻译,结果被干翻了,一点点来嘛,我明天肯定比昨天强啊!干嘛一直拿昨天的不懂事惩罚自己,我又不是不会进步。”

      “对呀,我刚开始写东西的时候也很烂的,”魏书麟也开启鼓励式教育,现身说法:“连语法和标点符号都用不明白,烂得屙牛屎,但是为数不多的读者都会鼓励我,让我继续写下去,如果一开始我就被铺天盖地地批评和自我否定,我肯定不会坚持到今天,还陆陆续续写了二十多万字。”

      唐隽大惊失色:“多少?二十万字?”

      潘恬羽也震惊不已:“乖乖,你都能出书了!”

      魏书麟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嘿嘿笑道:“这不算什么啦,比我厉害的大大多了去。如意,你怎么不说话?”

      方如意咬着下唇想了又想,打个响指跑回去取来自己手机:“这个法子说不定真能行……书麟,我有校报社同学的QQ,要不我跟她说一声,你加她看看这个事能不能上校报。”

      唐隽愣愣地问:“上校报干嘛?看校报的不都是学生吗?”

      “可别小看这帮学生,”方如意平时没少乱逛,早知道校报社在图书馆负一楼有个会议室,还装愣进去扮了半个小时的社员,“她们会定期去地方报社学习参观,说不准能经过她们把这件事透露给地方报社,总比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应的群众信箱快得多吧?”

      潘恬羽一拍床面坐起来:“哎!说不定真行!发动舆论的力量,我看那帮黑心烂肺的东西怎么解释!”

      唐隽跳下椅子来回踱步,这么一想还真有些热血沸腾,“好好好,还是你有主意,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毕竟是上过新闻大课的如意同学指导道:“书麟你明天去查清楚到底有没有能用的法条,能沾上一点边也行,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也都算上,然后你以法律援助的视角写一篇大概的时事文章……”

      潘恬羽最怕写论文,一听要写东西脸都绿了,方如意及时打断她道:“你就把你看到的听到的结合你的专业写出来,发给我改,最后让书麟润润色,咱写得动人一点,得先把校报社的同学打动了。学生心都软,到时候怎么使劲就看她们了。”

      唐隽不满地跳脚道:“那我呢那我呢!”

      方如意大手一挥给她指明方向:“你负责大后方,这是我们战线的关键一步,也就是给她们泡好泡面端上来!”

      唐隽稍息立正:“得令!”

      寝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叽叽喳喳,魏书麟趁着兴头跑回自己的书桌上翻翻找找,找到前几天逛两元店买回来的磁吸塑料壳,里面能放自己写的小卡片。

      “真好,”她有些感动地掸掸眼角,“我要给你们定制封号。”

      方如意一挑眉:“封号?大大,这年头不让登基了。”

      “你别捣乱,”潘恬羽总算有点精神,爬下床来鼓励道:“你写你的,我看看你要给我封什么。”

      唐隽搓着手等待,“我没意见,给你一个夸我的机会。”

      “隽儿年纪轻轻就是三语持有者了,哦,应该是四语,忘把英语算上了。”她挥笔在纸上写:外交大使。

      “你把陕西话都算上了都没把英语算上吗哈哈哈哈!”唐隽笑得不行,等她拿彩笔描完边,接过巴掌大的塑料壳吸在自己床尾。

      “潘潘呢,人又漂亮还心地善良,会为别人的不公掉眼泪,我看呀,美国纽约那个雕像就该下来,你上去站着。”她挥笔在纸上写:正义女神。

      潘恬羽更是笑得打鸣,扑上去抱住她纠正道:“亲爱的,你说的那个是自由女神,正义女神在德国的罗马广场哈哈哈哈!”

      大伙拥着她笑疯了,等到方如意的时候已经熄灯了,宿管阿姨循着声音过来查寝,把她们各自驱赶到自己床上。

      “如意,”魏书麟扒着床架小声喊:“我明天给你写,你不要吃醋哟。”

      方如意还在摁手机联系校报社的同学,闻言哭笑不得,逗她道:“那你得早点写,走之前我要是看不到,就只能一路哭着下乡了。”

      唐隽和潘恬羽齐声嘘她。

      第二天,方如意蹑手蹑脚地起了个大早,迷着眼刷牙洗脸回来,站在床边昏昏欲睡地换衣服。

      而她的床尾已经被半夜三更爬起来的书麟贴上了“封号”,上面的白纸黑字很有气势地描了金边。

      方如意隔着塑料壳摸了摸“侠之大者”几个字,拎起自己的背包出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番内·聚沙成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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