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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入学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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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结束,第一节上课铃响起。
林长焱背着她雷打不动的黑色书包,亦趋亦步地跟在一头羊毛卷的班主任身后。
“进去了你看你想坐前排还是后头,位置有多的,你这成绩是真不错,你舅妈都跟我说了,我和她起码当了六七年的邻居,前两年那片整改才搬了出去……”
班主任姓冯,五十多快六十的年纪了,那小身板走路欻欻的,嗓门也亮堂,周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神头,一点看不出年过半百的痕迹。
她话密得林长焱半句也插不进,只好埋头走路,时不时看上一眼学校围栏外霜打的芒草。
舅妈怕她没缓过来,想着等两天再入学,林长焱却迫不及待地应声,坚持要立即入学,所以今天一早,舅妈就对刘兴义耳提面命,让他带着妹妹去找冯老师,生怕他半道把人丢了……
“就是这了,五班,以后可别走错了,”冯老师抬指在班牌上比划了一下,没等她反应,抬脚就跨进去了,“第一节课上了啊!都把眼睛睁开,别以为你们是高一就松懈了,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好了好了,林长焱,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原来在外省读书,成绩很好的……”
下面大概坐了四排学生,每一排放了五张双人桌,林长焱大致扫过,隔三差五的就有空座,不知道是没来还是没人。
冯老师有点成绩上的“势利眼”,对林长焱的成绩大夸特夸了一番,目的是希望大家都能向她看齐,把林长焱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好容易鼓足勇气准备打断冯老师的话头,底下的嘘声里却传来一声略带讥讽的笑音——“成绩那么好,就回市里呗,来这儿微服私访呢?”
“就是啊,来埋汰我们呢?”
“行了都少说两句,没看人家都不敢说话了?”
林长焱庆幸起自己的刘海有段时间没剪,遮盖了她一部分视线,因而不用一一探究,只需要麻木着一张脸就万事大吉。
“行了,赵青阳,就你爱带头!先把你的英语作业交上来!你看看想坐哪儿?”
后一句自然是对林长焱说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就那边吧,谢谢冯老师。”她不想再在这个讲台上傻站下去,随意指了个离赵青阳十万八千里远的对角线后座,径直窝了进去。
冯老师没再多说,黑板擦在黑板上哐哐砸了两下,让所有人把作业摊开,自己和课代表各起一边开始检查。
同桌是戴着圆框眼镜、比她高出大约十公分的男同学,他的英语作业早已摆在桌角,桌箱里摆着一本数学大纲,只分神看了入座的林长焱一眼,就埋头继续自己的研究去了。
这份“三心二意”的一心一意,倒给了她几分熟悉感,背上的冷汗一点点消去,粘腻的感觉仍旧残存。
“梁啸,别光顾着自己学,多带带人家!”
英语课代表是个个子小小的女同学,乌黑油亮的头发梳了个大光明的高马尾,脑门上长了几颗青春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新奇又克制地在林长焱脸上瞥了一下,压低声音搡了把梁啸。
“嗳!知道了……”梁啸不满地抢回自己的数学册,鸡贼地看了眼冯老师,重新塞回桌箱。
虽然才升入高中一个学期,但有不少人在初中就是校友甚至是同班同学,被分在一个班里也不稀奇。
林长焱本想对她笑一笑聊表善意,但她迅速地低下头检查作业去了,没接这茬。
就该打散同一学校的学生入学,省得搞小团体分裂……林长焱腹诽完,想起这里也没什么好高中,只好撇撇嘴装作无事发生。
“写了写了,这回我可好好写了!”
“就知道耍小聪明!字这么丑,赵青阳,你练的字帖呢?!”
“I'm a Chinese!练方块字不就行了?”
“我说一千你说一万!给我滚到后面站着去!”
林长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朝那边的热闹看去。
“你要是想好好学,就别跟他扯上关系。”
她挑了挑眉,确认是身边这位梁啸同学在说话。
梁啸头也不抬:“他爸妈开麻将馆的,不愁吃喝,也不想学好,没什么前途的。”
她本能地皱起眉,想了半天,还是只回了一句“谢谢”。
无意间抬起头,恰好和抱着书来后面罚站的赵青阳对上了眼。
这人故意留了半长不短的头发,不知是学谁的造型,三七分的刘海还烫了微卷,细瘦高挑的身板敞着半拉校服,下面是自由自在的牛仔裤,眼睛睡不醒似的不愿全睁……总之,这副尊容令林长焱无从欣赏,只能感慨泽定一中的包容性还是太强了。
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她也当没看见,暗暗把这带头起哄的“麻将馆二代”划到了绝不来往的分组里。
冯老师显然是对教育事业极有激情的,一讲起课来就抬出大段大段的英文,发音居然一点口音也没有,很有点老派的英式风味……
就是会不会有点不太“入乡随俗”?
林长焱转了转眼珠,就连课代表也打了两回哈欠,脸上时不时也现出几分迷茫……“林长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突然的英转中让所有人精神一振,林长焱硬着头皮站起来,听她把问题流利地重复了一遍。
手指在书页上划拉两下,林长焱确定这个问题不是针对课文的,就浅显大概地谈了几句。
冯老师听完,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不少,很和气地让她坐下了。
一节课下来,神经紧绷的林长焱总算松了口气,除了那次提问,冯老师没再点她回答问题。
坐在英语课代表后面的女生一边往手背上抹护手霜,一边悄悄打量她,探出身去自以为压低了声音:“霜啊,冯奶有新欢了,你不会被换掉吧?不要啊,那我以后都得做作业了!”
林长焱:“……”
这一天天的……
李霜回头瞪她一眼,嘟囔道:“……那你别管,你现在就给我老实写,刚才检查的时候吓死我了!”
班上闹成一团,时不时有目光投来,她岿然不动地翻动着冯老师塞给她的习题册,冷着脸刀枪不入。
至于身边的梁啸同学更是雷打不动,只是把桌箱里的册子正大光明地摆到了台面上。
大课间的时候,没想到刘兴义还从高二部溜过来了。
林长焱前所未有地觉得他俩确实是亲如一家。
班上也有和刘兴义相识的,纷纷探出脑袋来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见他们有话说,才识相地撤退了。
没等他俩有问有答地寒暄几句,赵青阳甩着手从走廊另一头晃过来,围墙外面传来移动的喇叭声——“鸡蛋,大鸡蛋,卖又大又圆的红心鸡蛋……”
“兴义哥,你咋过来了?”他把小梳子往屁兜里一塞,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面色一变:“你和她……”
刘兴义一把上前拿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没好气地使劲道:“小兔崽子!她是我姑姑的女儿,我实打实的大表妹!你再憋不出好屁试试呢?!”
“得得得得令!撒手啊哥,真要死逑了~”
林长焱:“……”
赵青阳很夸张地拍着胸脯大口呼吸,刘兴义乘胜追击:“她不爱说话,你别欺负她,有事没事帮我照应点。”
林长焱刚要推脱,赵青阳就懊丧地一拍脑袋:“你不早说,我早上才颠对完人家,不好意思啊同学。”
刘兴义摆开架势:“他欺负你了?”
林长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事没事……”
没扯几句皮,上课铃悠悠响起,刘兴义只来得及叮嘱几句,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青阳吊儿郎当地揣着两只手,目送他的背影啧啧有声。
末了扫她一眼,犹豫着问:“你来这儿,夏帆知道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林长焱又想起那个单薄到有些刻薄的身影,讷讷道:“……知道。”
赵青阳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她知道就好,不然以她的德性,没过两天就带着四中打过来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进了教室,留下风中凌乱、无力吐槽的林长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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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泽定一中还算有点埋头苦读的学样,那么泽定四中就是完全过着“青春不回头”的痛快日子。
夏帆裹着羽绒服,脚上穿着一双矮帮白底鞋,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发白。
上课铃响了有二十多分钟,她才不紧不慢从后门走入教室,戴在头上的羽绒帽子也没摘,哐啷一声坐下了。
任课老师见怪不怪地翻个白眼,眼不见心不烦,自顾自地念完经走人。
大多数人连半个身子的使用权也不愿让渡给校服,怎么舒服怎么穿,放眼望去一个校服齐整的人都没有。
离夏帆隔了两个座位的小姐妹卷着发棒蹭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趴在桌上的夏帆,“帆姐,帆姐,你昨天咋没来?”
夏帆不耐烦地抬起脸,帽子遮住她的眉眼,露出一只尖尖的下巴,语气还算和善:“不想来。”
小姐妹瘪着嘴对了对食指,小声道:“帆姐,我说个事,你别生气哦。”
“……又怎么了?”
“就是……哎呀就是今天早上张家福他们几个看到刘兴义骑车带着个女的往一中去了,说是齐刘海,腿也长,当然那肯定不能跟你比,张家福他们嘴最碎了,比那村口的老叔老婶还欠收拾……”
她边说边打量夏帆的脸色,可惜她们头儿最会喜怒不形于色了,说了半天只好讷讷住口,留下一点任人遐想的余韵。
夏帆扒下脑袋上的帽子,恹恹地看着她:“别瞎说,那是他表妹,来投奔的亲戚,挺……挺乖一小孩。”
小姐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从她嘴里说出了“乖”这个字,她们这帮人风风火火乖张叛逆,就是没乖过。
“这、这表妹是真表妹吗?哥哥妹妹的,那多……”
夏帆冷眼一横,薄薄的眼皮刀片似的,她瞬间就闭了嘴。
“帮我看着点,老媒婆来了叫我。”
说完她帽子一搭,重新埋头枕在手臂上,半闭的眼睛却没真的睡着。
昨天冲动的那股劲头,催着她一路狂奔到刘兴义家楼底下,说巧不巧地在那儿遇到了独眼龙。
独眼龙全名徐铭龙,是跟刘兴义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因为一只眼睛有先天遗传的毛病,六岁之后看东西就渐渐模糊起来。
他看到夏帆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也很震惊,正往楼梯上爬呢,忙不迭贴住墙根给人让路,没话找话道:“啊,帆姐,你来找兴义啊。”
夏帆按住冒个不停的眼底,一步三跨从他身边掠过,呛声道:“不然找你?”
“哎,那不成,还是找兴义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凑到门口,夏帆敲门前犹豫了片刻,独眼龙很有眼色地宽心道:“翠姨不在,上班去了。”
没多久,头发蓬乱的刘兴义打开门,门口一前一后站着一脸看戏的独眼龙和一脸煞气的夏帆。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夏帆没理他,等了几秒确实没听到张翠心的声音,这才一把搡开挡在门口的刘兴义冲了进去。
夏帆:“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有妹妹了,顾不上了是吧?”
独眼龙:“你咋得罪她了?”
刘兴义哪儿答得上来,看她直扑自己的房间,连忙凑上去要挡住人。
可惜家里就那么几步路,夏帆也不是说挡就能挡住的,她空出一角的满地狼藉里,一眼看到了自己送给他的手工帆船。
刘兴义就是因为收拾这烂摊子才没顾得上回消息,刚才横撩竖扫掀桌的时候倒是痛快,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杵在门边,身后还跟了个跃跃欲试的独眼龙,夏帆已经从地上捧起他拼了半天也拼不起来的帆船残渣。
“……夏帆,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刚才着急了点,这个我一定修好,你……你给我出去!”刘兴义把扒在身后的独眼龙甩开,拍上房间门。
他对着门抓了抓头发,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无从下手地走到她身边。
她把残渣放回地上,抱着膝盖没看他,看到摔碎的帆船那一刻,她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平静。
好像早知道有那么一天。
“着急什么?”她问。
“我……”他不想越解释越乱,索性盘腿坐下来,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是我搬桌子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对不起夏帆,你别生气好吗?”
夏帆喜欢他轻声细语跟她解释跟她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还有补救的余地,她破风的心口一点点消失,歪着脑袋看他,声音也轻下来。
“如果我不生气,你会记在心上吗?”
“当然啊,为什么要生气才记得?别老是生气,容易长皱纹啊。”
夏帆静静地看着他,他意识到现在还不能笑,慢慢收了嬉皮笑脸严肃下来。
她别过头,下巴戳在膝盖上垂眼看着一片一片的帆船,“那个妹妹,是怎么回事?”
“是我姑姑的女儿,我之前跟你说过一次吧,在外省读书,我姑姑姑父都是煤矿工人,但是矿场出了事,人……都没了,就是前两天新闻里那个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爸的血亲不多,我妈就把她接过来了,就是这样,挺……可怜的。”
夏帆没想到这背后还有两条人命,新闻上的事头一回活生生地出现在身边,既魔幻又现实,让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那你……怎么不带她出去透透气?闷在家里,那不是更……”
刘兴义赞同地点点头,话音里有了点笑意:“我也这么说,但她不太愿意出门,她一个姑娘家,我也不好连拖带拽的不是?”
夏帆又垂着眼皮不说话了,门外传来独眼龙瓮声瓮气的声音:“哎!你小子别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啊,兄弟来了让人吃闭门羹,这像话吗?!”
刘兴义撅嘴就回:“不乐意你上外边喝两口西北风去!”
门外愤愤地骂了两句,又安静了。
夏帆斟酌着开口:“那……那你会因为她更可怜,就只顾着她,不理我了吗?”
“……又不是小学生,是只能跟一个人说小话吗?”
夏帆扑哧一笑,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捶了他一拳站起来,清爽道:“那我带她出去转转,你快收拾。”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拉门出去,刘兴义拽也拽不住。
独眼龙:“你俩终于出来了?老实交代干嘛去了!”
夏帆:“给你生个哥哥。”
刘兴义:“咳咳咳!!”
本来以为在主卧,结果一推门只有空荡荡的大床。她狐疑地看向那间小小的门,和刘兴义还有掺和的独眼龙你推我搡地撞开了门。
林长焱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手边的保温杯被撞倒,骨碌碌地绕着她脚边打晃。
夏帆脑中一空,第一个想法是门居然没锁。
独眼龙眼前一亮,满脑子都是破屋藏娇。
刘兴义糗得无话可说,硬是忘了打个圆场。
还是信息过载的林长焱凭着本能,从嗓子眼里迸出了一句:“你好……你们好。”
讲文明,懂礼貌,树新风。
夏帆脑子里飘过这句标语,看到了活标本桌上花花绿绿的教辅和习题册,惊为天人:“你、你也好。”
“在干嘛呢小焱?这俩都是我朋友,过来看看你哈哈哈。”刘兴义紧急上线,打断了这八眼相对的尴尬。
林长焱局促道:“我写作业呢,你、你们随便坐……”
独眼龙长到现在就没正儿八经听谁说过“写作业”,还是在没有大棒和皮带的伺候下自发性学习……他不禁眯起眼睛正眼看人,用一种夸隔壁孩子的语气赞叹道:“真是学习的好苗子啊!”
林长焱:“……”
夏帆与她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走到她身边捡起保温杯放到桌上,“我叫夏帆,你学吧,我们走了。”
桌上的试卷用蓝笔黑笔和红笔密密麻麻地写着,远远看去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她是真的在学习,不是装样子。
出去的动静比进来的时候稳重得不是一点点。
来去如风的女子把堵门的人都清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留下风中凌乱的林长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