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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妞妞 林 ...

  •   林长焱被这声含羞带怯的“刘大哥”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打个抖茫然望向刘兴义。

      刘兴义脱掉校服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挽起袖子轻车熟路地找出围腰系上,“哎,萍姨,你看你的电视,我们一会儿就吃饭啊。小焱,你帮我打打下手。”

      林长焱满腹的疑问正愁没有开口的空间,闻言立刻应声,放下书包跟进了厨房。

      小雨哒哒跑到萍姨旁边拿走遥控板,摁了几遍都是雪花片,她把遥控板一扔,跑到大屁股的电视机旁边,使劲打了两巴掌。

      小丫头看着瘦,手劲却不小,机身霎时发出两声惨叫。

      “看不了了,电视机。”萍姨低头看着小雨解释。

      不服气的小雨又砰砰拍了两下,狠厉的表情和她那张小脸并不相称,她瞪着一脸无辜的张贵萍,眼神里都是责怪。

      张贵萍浑然不觉,抱着膝盖重新坐下来,眼里映着满屏的雪花片微笑。

      “怎么了怎么了,”刘兴义握着锅铲旋出身来,一看就明白了,“电视看不了了?”

      小雨挪开眼睛看向他,狠狠点头,“喜羊羊开始了,我要看喜羊羊!”

      “好好,你等哥哥去看看,不可以对妈妈乱发脾气。”刘兴义摸准了她窝里横的尿性,试图拿锅铲隔空点化她。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雨甩了甩头,跑到自己房间搬出了小桌板,撑开在薄毯上开始自己找乐子。

      “应该是天锅被风吹歪了,”刘兴义叹了口气解下围腰,“我去上面挪一挪,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信号。”

      “天锅?”林长焱抖干手上的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行走的问号,只能跟在刘兴义后面问:“好,那、那我怎么看,要调什么吗?”

      刘兴义走到客厅里捡起遥控板按了两下,确实一个台都搜不出来,他把遥控板递给林长焱,穿上白求安挂在墙上的厚外套准备出门。

      “不用调什么,你看着电视,有画面了就告诉我。”

      “噢好,那我……”

      没等她说完,刘兴义已经摔上铁门,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去了。

      她双手叉腰,大脑和电视里翻滚不停的雪花片一样苍白。

      “看着就行?”那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无助的目光在抱膝而坐的萍姨和挥笔泼墨的小雨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只能和发灰的天花板面面相觑。

      对了,电话!

      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过去,这时窗外的天空传来一声喊:“有画面吗?!”

      如此原始而直接的方式。

      “没、没有——”她拉开窗户探出头。

      “现在呢?!”

      “还是没有——”

      “有了你喊我!”

      浸凉的晚风从窗外刮进来,小雨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头也不抬继续她的创作。

      林长焱把窗户关上,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视屏幕,像是在值守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画面一闪,现出几个羊影,她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喊:“哥——有了!”

      “有了吗?!”

      “刚才有了,现在又没有了——”

      “现在呢?!”

      “有了有了——”

      小雨听到喜羊羊美羊羊的主题曲,立马放下蜡笔正襟危坐,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屏幕。

      张贵萍仍保持着那副微笑的神情,对她来说看动画片还是看保健品广告没什么区别。

      客厅在电视光线的衬托下暗了几分,沙发一头整齐叠放着红艳艳的枕被,母女二人静止的身影在明明暗暗中重合,时间就这样凝滞在两室一厅的布局里。

      铁门外传来飒沓的脚步声,林长焱如梦方醒,紧着步子过去开门。

      楼顶风大,吹得刘兴义脸色发白,他扒拉着乱糟糟的头发喘着气跨进门,“啪”一下把灯打开。

      “估计就是风给天锅吹歪了,能看了是吧?”

      天锅应该就是接收信号的那个铁皮东西,林长焱有样学样地关好门,“能看了,画面挺稳定的。”

      “嘿咻!坐这里,”他提抱着小雨坐到沙发上,故意挡着她:“眼睛还要不要了?”

      小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扒着他的肩膀探出视线。

      “还‘啧’,臭小子!”刘兴义两手撑在沙发边上忽左忽右地挡人视线,气得观羊心切的小雨伸出手指,对准他的额头比了一枪。

      “biu!”

      “啊!”

      他应景地歪到一边,跳起来假哭着走了:“兴义哥被小雨击毙了,晚饭没人做了,小雨饿肚子喽~”

      小雨扁着嘴赏他个眼神,“没击毙!”

      他哼笑两声,系上围腰走向厨房,学着大反派灰太狼的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雨咯咯笑起来,在沙发上晃着腿等喜羊羊想办法。

      林长焱也重回洗碗池帮着洗菜,感叹道:“哥,你应该是个天才。”

      刘兴义头也不抬,拍着蒜瓣哼笑:“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有点不像好话?”

      “……我真心的。”

      “那再给我洗两块姜。”

      “……”

      在不大的厨房里,林长焱听他说起张贵萍的精神病。

      虽然谈不上发作,但萍姨好多年前就已经不怎么记事,记忆也忽远忽近,有一次让她去接小雨,半道上她不知想到什么,落下小雨一个人就自顾自走了……

      没有药可以吃,没有治疗的钱和途径,泽定也没有精神病院,张贵萍无处可去,只能呆在家里。

      煤炉在白俊生被扫地出门后就拖去卖了,煤炉的烟管每次在打斗中都会烫在他们身上,白求安早想扔了,也怕留她一个人在家胡来。

      厨房里炒菜用的是煤气灶,白求安更是不敢让她做菜。除了基本的自理,他不敢奢求她任何事情。

      除了刘兴义,夏帆和赵青阳他们都会隔三差五来家里帮帮忙,菜油没了给拎点,大米没了给买点,白求安也不客气,领工钱了就把他们都叫来搓一顿好的。

      偶尔白求安忙不过来,街坊邻居也会把小雨接去家里吃饭,去年小雨过年的衣服还是赵青阳父母给买的。

      赵家父母很喜欢小雨,但赵家自己也有本难念的经,白求安怕赵家两口子触景生情,腾不出手时拜托龙龙妈的次数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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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长焱主动洗完碗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催刘兴义去练球的电话一个紧着一个。

      没办法,他只能给白求安打个电话,有个确切的时间他好交待。

      电话那头传来工地上钢筋水泥的杂音,白求安的声音忽大忽小:“没事,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把门关好就行,我这边还有一岗。”

      “好我晓得了,你忙你的。”

      白求安又说了些什么,他嗯啊着应了,挂掉电话想了一会儿,打算给队友们掉个链子。

      “哥,你去练球吧,我守着她们就行。”林长焱提议道。

      他很难拒绝这个提议,咬咬牙还是摇头道:“算了,都这个点了,你快点回家写作业吧。”

      “这两天运动会没作业,”她指着自己瘪肚的书包,“而且该带的书我都带来了,在哪儿都一样。”

      刘兴义的理智摇摇欲坠,巴掌大的诺基亚里又响起热热闹闹的铃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你快去吧,”林长焱推他一下,“我又不是还小。”

      说实话他真的挺想摸球的,但前两天白俊生又找上门来,他怕自己不在会出什么事……“要是有事,我就马上给你打电话,行不?”

      “来了来了,马上到,你们先开始嘛!”他立马接起电话穿上外套,站在铁门外嘱咐她:“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十点就来接你。”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这边晚上不安全。”

      “好嘛……”

      吃饭的时候她把鼻梁上的创可贴给摘了,额头上的旧疤和脸颊鼻梁上的新伤三足鼎立,给她脸上添了不少颜色。

      刘兴义兴冲冲地下了楼,打算一会儿问问夏帆有什么药能用在脸上。

      林长焱关好门回来,把电暖炉往目不转睛的母女俩那边推了推,盘腿坐在薄毯上,取出英文阅读搭在沙发上开始背生词。

      小雨在一个接一个的广告声里打起哈欠,好奇地凑过来看她。

      小丫头的眼睛在骨头绷着一层皮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眼皮褶堆在上眼睑,鼻尖小小的,莫名有几分异域感。

      她用黑黑的眼珠与林长焱对视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扎堆的声母,“你在干什么?”

      林长焱:“学习。”

      “a,b,c,d,e,u,yu……”她指着一个个字母念出来,然后看向贴着声韵表的墙边:“我家有这个,我也会。”

      林长焱没有刘兴义他们健谈,也没那么自来熟,只好言简意赅地竖起大拇指:“小雨真厉害。”

      小雨看出她不爱搭理人,也不回沙发上看电视了,自己走到小桌板边坐下来开始画画,蜡笔在桌板上骨碌碌滚来滚去,很快东零西落到薄毯上。

      电视机的人声和笔头时不时摩擦的沙沙声铺满四周,头顶的白炽灯晕在半空,令耳边微微嗡鸣。

      林长焱揉了揉视线发暗的眼睛,偏开头,在张贵萍静默的侧影里发起了呆。

      饭桌上她也一口一个刘大哥的唤,难道她的记忆一直留在舅舅还在的时间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白求安和小雨都长高长大了,她知道吗?

      ……这到底是什么病?

      她没有打探别人家事的喜好,因此就算再好奇,她也不打算从她们嘴里盘问。

      有限的好奇喂养着有限的关心。何况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啧!”

      她循声望去,小姑娘正不耐烦地满地捡蜡笔,捡起来没多久,又有几只蜡笔骨碌碌地越狱了。

      “啧!”小雨烦躁地砸了下桌板。

      林长焱莫名觉得好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帮她捡起蜡笔放在桌上,指向她手边花花绿绿的硬纸张,“能给我一张吗?”

      她小心地拢过不听话的蜡笔,手肘压着硬彩纸,“你要什么颜色?”

      “嗯……绿色吧。”

      她抽出绿色彩纸递给林长焱。

      林长焱把彩纸对折几下,沿着之前的折痕反向折叠,小雨盯着她娴熟的手法,有些雀跃:“智慧树!红果果和绿泡泡也会!”

      “是吗?”她随口应着,对准中折线调整几下,把两头的“船舱”从平面撑起来,一艘小绿船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你可以把蜡笔放进去,这样就不会掉了。”她屈指弹了下小纸船。

      小雨抓起蜡笔,红橙黄绿青蓝紫挤挤挨挨地堆在船腹里,不再到处乱跑了。

      她又抽出几张彩纸递过去,两眼晶亮地看着林长焱:“我还要小船!”

      “那我教你好不好?”

      “好!”

      少年脸部的线条带着青涩的弧度,说话时脑后的发丝微微晃动,脊背在校服下撑出一点轮廓……张贵萍的眼神不知何时落在姐妹俩身上,她们微弯而专注的身躯,在白光里晕成新月的形状。

      无论如何,未来都会在她们身上生根发芽,长出新的明天。

      她抱着自己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林长焱脸颊上的擦伤,突兀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

      林长焱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里愣怔片刻,就听到“啪”地一声,小雨打掉了萍姨伸过来的手背。

      “你不准发疯!”小雨冲着她妈大喊。

      “没事小雨,”林长焱回过神来,拽住气愤的小雨,“不能这么说妈妈……”

      张贵萍习以为常地当耳旁风,只是看着林长焱喃喃道:“谁打你了?是刘大哥吗?不对,刘大哥对你那么好,他不会打你……”

      林长焱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不是,我这是摔的,没人打我。”

      “刘大哥不会动手的,”她撑着沙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和刘大哥都不会老,还是那么漂亮,命真好。”

      “啊?”林长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吗?我不是……”

      张贵萍不等她说完,就顾自回了房间,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林长焱被这乍起乍落的情节吊在半道,和掉漆的门板对峙须臾,便脑袋空白地坐了回去。

      小雨也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现在已经掏出作业本开始写字,仿佛刚才那个小炮仗不是她。

      每行田字格左起第一个字老师已经用红笔写上了,她的任务就是把后面的空格抄完。

      林长焱自然不会打扰她,取出包里的报纸挑拣着看。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停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林长焱忍不住纠正她:“ting,亭。”

      小雨抬头看她:“停,特银停。”

      林长焱:“亭,特迎亭。”

      小雨:“亭。”

      她点点头继续看报纸,没过两分钟,小雨就把桌板挪到她身边,指着田字格里的“生僻字”:“我不会写,笔画好多。”

      话音刚落,她就捏着铅笔钻到林长焱怀里,示意她握着自己的手写字。

      怀里突然塞了个小人,林长焱只好丢开报纸,肩负起文化传承的重任教她写字。

      小姑娘握笔的拳头小小的,她一把就能包住,带着小小的拳头在田字格里横竖撇捺,努力不让她超出格子。

      她写得很认真,很快大大的字就把一个个空格填满,林长焱松开握得发汗的手掌甩了甩,桌板上很快又出现两本课文书。

      大部分时间白求安都忙着求生计,偶尔才得空教她,她好容易抓住一个会像老师一样纠正她发音的大闲人,当然要物尽其用地学个尽兴。

      林长焱翻开她的课本,第一页风清月朗地写着“白倩雨”“学前一班”两行字,笔锋锐意流畅,一看就不是小孩子写的。

      “原来你叫白倩雨啊,你们老师字写得真好看。”

      小雨摇摇头,摸着那几个字纠正她:“不是老师,是哥哥写的。”

      林长焱一愣,“兴义哥?”可她见过他的字,不是四仰八叉跟狗爬一样?

      “不是兴义哥,是白求安,安哥。”

      “噢……”

      一篇短小的课文和几幅插画就填满了一整页,林长焱突然拦住她翻页的动作,握着她的小手有点发抖。

      你妈是精神病!

      你哥是que子!

      你爸是臭流mang!

      丑八怪!

      她看着那些幼稚课文两边的深沉恶意,一瞬间气得不知所措,抱着怀里的小雨收紧手臂,低下头靠在她的脑后深呼吸了好几下。

      死穷鬼!

      为什么偏要住在我家?

      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的,滚回你的乡下去!

      你以为你成绩好就和我一样了吗?你这辈子都别想!

      尘封的恶意汹涌而来,她仿佛回到淋满墨汁的床前,只想把自己缩成原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小雨看她情绪失控地冲到自己书包前,笔袋里的笔洒了满地,她攥着涂改液跪在桌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点点变白发灰。

      “擦掉他们也会写的。”

      林长焱红着眼睛转头看她,她对涂改液倒更有兴趣些,拿过来自己按了两下,“他们是还没进、进……进步的猴子,像猪和狗一样,如意说我要是相信他们,那我也是猪和狗。”

      “……那你信吗?”

      涂改液“卟”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白,小雨嫌弃地皱起眉,捏着鼻子道:“不信啊,猪好臭的,我才不要变成猪,这个也臭臭的。”

      她把涂改液推到一边,继续翻课文。

      “……以前,”林长焱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剖白,居然是对着学前班的孩子,“也有人在我书上乱写。”

      课文翻到《妞妞和牛牛》,小雨停下来看她闪着泪光的眼睛,“所以你哭鼻子了?”

      “嗯……”

      她犹疑两下,小大人似的拍拍林长焱的手臂,“不哭不哭,因为你太厉害了,他们才会害怕你。”

      “……谁跟你说的,如意吗?”

      “是啊,如意是大学生,好厉害的,哥也说她的话肯定是对的,”她有点着急想读课文,但碍于情面不好打断哭鼻子的人,只好抿抿唇安慰两句:“谁欺负你了嘛,你跟兴义说,他会给你报仇的,别哭了嘛……”

      报仇?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太重的字眼,林长焱心里反而没了什么起伏,就算把同样的恶意泼洒回去,也不会减轻她曾经的委屈和怨恨。

      就像脑门上的这道疤,无论如何愈合,痕迹都始终在那里。

      小雨已经揪着页脚开始默念:妞妞赶流河边走……

      林长焱看着她颇具人道主义的沉默,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十六岁的涂改液够不着十一岁的墨渍,可她毕竟走到了十六岁,也拥有了涂改液。

      时过境迁的恶意不该追上她的脚步。

      她对上小雨隐隐催促的眼神,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门道。这里的人们,对恶意自有不同的解法。

      她要真正要学的,还有很多。

      林长焱:“哪个字不会读?”

      小雨:“都会读,老师读的和我不一样。”

      林长焱:“你读一遍我听听。”

      小雨:“妞妞赶流河边走……”

      林长焱:“赶牛。”

      小雨:“牛。溜溜赶牛河边走。”

      林长焱:“……妞妞,妞妞赶牛河边走。”

      小雨:“妞妞赶流河边走。”

      林长焱:“……也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16 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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