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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给我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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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住在租界边上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层的西式小楼,墙头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花树,秋天还没到,叶子已经绿得发暗,像被整个夏天的雨水浸透了似的。
沈知意坐在二楼的露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搭在栏杆边,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格氏解剖学》。晨光从东边斜切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扇形。他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书页翻到“心血管系统”那一章,他一边看,一边用笔尖在笔记本上画着示意图,下笔又快又准,血管的走向像一张精细的地图。
“知意——”
沈母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沈知意没抬头,嘴里应了一声:“哎。”笔尖还在纸上走。
“你倒是下来呀。”沈母的声音带着笑,“陆家又派人来送东西了,厅里都堆不下啦。”
沈知意这才放下笔,从露台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沈母站在楼下,仰着脸朝他招手:“下来看看,有兰芳斋的点心,还有苏州来的料子,说是给你做秋衣的。”
“知道了,就来。”沈知意说完,把书往桌上一扣,趿着拖鞋就往外跑,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他头发乌黑,有点天然的卷曲,睡一觉起来就东翘一撮西翘一撮,怎么压都压不平。他看了两眼,索性不管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蹦下楼去。
楼下的客厅里,果然堆得满满当当。红木茶几上放着兰芳斋的点心匣子,油纸包得方正,上面盖着“兰芳斋”的朱红戳子。旁边是几匹上好的苏州绸缎,一匹月白的,一匹浅青的,料子细滑得像能流水。再旁边,是一个长方形的锦盒,沈知意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德国制的钢笔,黑色赛璐珞笔杆,笔帽上嵌着一小圈银边,低调里透着贵气。
“怀瑾少爷说,这星期他要忙上两三天,抽不出空来看你,让你别生他的气。”陆家派来的佣人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转述。
沈知意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对着光看了看,笑出一颗小虎牙:“陆老板大手笔啊。”
沈母在旁边嗔道:“什么陆老板,没规矩。让人听了像什么话。”
沈知意把钢笔插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对母亲做了个鬼脸:“本来就是。他做生意那么厉害,不是老板是什么?”
沈母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沈知意搂住母亲的肩,嘿嘿笑,提起和陆怀瑾的婚事,他脸上还有点微微发红。
沈母拿他没办法,笑着摇头。她看着满屋子陆家送来的东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宽慰:“怀瑾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你从小到大,穿的用的,几乎是他包了的。你父亲常说,这门亲事是两家的缘分,你在陆家不会受一点委屈。”
沈知意“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飘到了窗外的桂花树上。他想起上回在陆家书房里,陆怀瑾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你以后就乖乖在家,给我当小太太,别的不用你操心。”
那时他笑着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有一瞬间,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
*********
又过了两天,星期三下午,沈知意刚从学校回来,才把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就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声,不响,但他耳朵尖,一下就听出来了。他把嘴里的糕点囫囵咽下去,抓着外套就往外冲,沈母在后面喊:“慢点儿!成什么样子!”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车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沉静的光。
沈知意见了车子,先咧开嘴笑,跑着过去拉开车门,手脚麻利地钻进后座,带进了一股清新的皂角味和桂花糕的甜香。
陆怀瑾正靠在车后座上看文件,西装外套搭在一旁,只穿着深灰的马甲和雪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听见车门响动,他头也没抬,只余光瞥见个影子,皱了皱眉:“又不梳头就出门。”
“大哥,你能不能别每次见面第一句话都挑我毛病。”沈知意把车门“砰”地关上,理直气壮地往他旁边一靠,歪着头看他。
陆怀瑾从文件里抬起眼,扫了他一眼。沈知意刚吃了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眼睛亮晶晶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几乎透亮。他那一头乌黑的自来卷比早晨更不听话了,几绺翘起来,像顽劣的小兽。陆怀瑾的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来:“吃东西也不擦嘴。”
沈知意正要伸手去擦,陆怀瑾已经先他一步,抬起拇指在他唇角轻轻一揩。他的指腹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擦过沈知意的下唇时,动作很慢,像在擦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口,嘴里还故意把残留的桂花甜味往他面上蹭。
陆怀瑾浑身一僵,耳根倏地红了一片。他偏过头,似怒非怒地瞪着沈知意:“胡闹。刚吃的点心渣子都蹭我脸上了。”
沈知意满不在乎地笑:“那你亲回来。”
陆怀瑾盯着他,眼神暗了暗,像一汪深潭被风掠过,起了波澜。他忽然抬手,轻轻敲了敲与驾驶座之间的隔板。前头的司机老赵跟了陆怀瑾多年,早已成了精,一句话不用多说,默默把车停稳在路边,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还顺手把车帘子拉严实了。
车厢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沈知意看着陆怀瑾,心跳没来由地快了起来。
陆怀瑾这才转过头,重新看他。他的目光从沈知意的眼睛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经过鼻梁,落在还沾着一点水光的嘴唇上。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抬手扣住沈知意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不同,又深又重,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不容拒绝的侵占。沈知意被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陆怀瑾的马甲前襟,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车里的空气像被点燃了似的。沈知意能闻到陆怀瑾身上那股混着雪茄和淡香氛的气味,和他自己带来的皂角香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裹住了谁。
“嘶——”沈知意忽然偏开头,抽了口气,伸手去推陆怀瑾的下巴,皱着鼻子说,“你胡茬扎到我了。”
陆怀瑾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今早刮得仔细,但胡茬长得快,这会儿已经冒出一层青茬,扎手得很。他看着沈知意被扎得微微发红的唇角,又好气又好笑:“娇气。”
“谁娇气了。”沈知意白了他一眼,手指在他下巴上戳了戳,“你自己摸摸,跟板刷似的。下回不刮干净,我不给你亲。”
陆怀瑾被他这模样逗得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着,把人重新往怀里带:“不给我亲,你想给谁亲?”
沈知意“哼”了一声,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不知又亲了多久,陆怀瑾才松开他。他微微退开几寸,粗重的呼吸喷在沈知意脸上,拇指还按在沈知意被亲得微肿的下唇上,慢慢摩挲。他的眼睛暗得吓人,像是要用目光把沈知意吞进去。他低下头,鼻尖埋进沈知意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挺大个人了……”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怎么身上还有股奶香味儿。”
沈知意本来还软着身子靠在他怀里,听到这话,眼睛一下睁圆了,伸手就去推他:“你胡说八道!我身上没味儿!”
他脸上发热,耳根到脖子红成一片。他最不喜欢被陆怀瑾当成小孩子看,偏生这人总爱说些有的没的,好像在他眼里,自己永远长不大似的。
陆怀瑾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笑起来。他一笑,那原本冷峻的五官便柔和下来,眼角带着几道极淡的细纹,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他伸手把沈知意重新捞回来,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里全是纵容:“好好好,没味儿。是桂花糕的味儿。”
沈知意还想再辩,陆怀瑾已经收紧了手臂,把人稳稳地箍在怀里。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把脸埋进陆怀瑾的胸口,闷声说:“你以后再闻,我可要收钱了。”
陆怀瑾低头亲了亲他卷翘的发顶,笑着说:“行,闻一下算你账上。要多少,我让账房给你开银票。”
沈知意被他逗得笑起来,抬头瞪他:“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陆怀瑾挑了挑眉。沈知意没大没小地直呼他全名,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那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比别人叫的都顺耳。他伸手捏了捏沈知意的脸,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没规矩。”
********
陆公馆在虹口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宅子。围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片,在太阳下闪着冷光。进了大门是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两排整齐的冬青,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洋楼,灰砖红瓦,廊下挂着“积善堂”的牌匾,据说是陆家老爷子在世时题的。
沈知意跟着陆怀瑾进了门,先去了后面的佛堂。陆母每天上午都在佛堂里诵经,木鱼声不紧不慢地传出来,和廊下挂着的风铃声混在一起,有种让人心安神定的节奏。
沈知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陆母旁边的蒲团上跪下,跟着磕了三个头。陆母睁眼看他,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知意来了。”她放下佛珠,伸手拉他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又瘦了。是不是学校里的饭食不好?我上回跟怀瑾说了,让他多给你送些补品。”
沈知意笑着说:“学校里的饭挺好的,我就是抽条长个子呢。”
陆母拍拍他的手,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呀,就知道哄我。”她看着沈知意漂亮白净的脸,越看越喜欢,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小丫鬟说:“去把我房里那盒新买的翡翠拿过来,挑一对耳坠子……哦,知意不戴那个。”她想了想,“挑一块成色好的如意,给知意把玩。”
沈知意忙摆手:“老夫人,我还是学生,用不上这些,您留着。”
“给你的你就拿着。”陆母嗔道,“等你嫁进来,我的东西还不都是你们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知意啊,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放在心上没有?”
沈知意一愣:“什么话?”
陆母笑着摇头:“就是改口的事。等你嫁进来,可不能再叫怀瑾‘大哥’了。”
沈知意低头笑,耳根有点发红:“知道了。就是……叫了这么多年,一时改不过来。”
陆母慈爱地拍拍他:“慢慢改。日子还长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孩子的笑闹声。陆怀瑛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浅灰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体面。但她进了佛堂给陆母请安时,沈知意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陆母问。
“顺路。”陆怀瑛笑笑,在沈知意身边坐下,“正好给知意带了个小玩意儿。”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递过来。
沈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德国钢笔,黑色笔杆,银边笔帽——和陆怀瑾送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笑起来:“大姐,你和大哥是不是商量好的?他也送了一支一模一样的。”
陆怀瑛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说明我的眼光和他一样好。”
沈知意把两支钢笔并排放在膝盖上,笑着说:“以后我左手写一篇,右手写一篇,效率翻倍。”
陆怀瑛被他逗乐了,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但沈知意发现,她的笑没有到眼睛里。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左手腕上的宽边玉镯,动作很轻,像是怕那镯子滑下去。
沈知意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腕。在玉镯和衣袖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撞出来的淤痕。不重,但沈知意学医的眼睛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把钢笔收进衣兜,笑着说:“大姐,你最近还画画吗?”
陆怀瑛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我记得你以前是女子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前还办过画展。”沈知意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年轻人天真的崇拜,“我同学家里还藏着一幅你当年画的《春江图》。”
陆怀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被岁月磨淡了的怅惘:“都多少年没动过笔了。嫁了人,生儿育女,哪还有那闲情。”
沈知意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姐,我们学校最近在招艺术课的兼职老师,正找懂画的人。西洋画和中国画都行,每周就两三节课,不累。你要不要去试试?”
陆怀瑛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沈知意,那双总是温柔含雾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亮光,像沉寂了许久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我……”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母。陆母正低头喝茶,没注意这边。
“你可以先去看看。”沈知意压低声音,语气轻快,“我帮你打听打听,成不成再说。你画得那么好,我觉得我们那些学生肯定喜欢。”
陆怀瑛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笑起来,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好,那你帮我问问。”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腕上的镯子又往下滑了半寸,那道淡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又被她不动声色地遮住了。
正说着,陆怀珍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穿了蓝衫黑裙的校服,头发编成两条整齐的辫子,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带着点少女天然袅娜。她先规规矩矩地给陆母问了安,又向大姐问了声好,这才走到沈知意身边坐下,冲他甜甜地一笑,小声说:“学长,我有话跟你说。”
沈知意侧过头,陆怀珍凑到他耳边,一只小手挡在嘴边,悄声道:“我们学校那个新来的外教,姓安德森的,托我给你带封信。”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像只小猫似的,“我觉着不是普通信,就没直接给你,先拿给大哥看了一眼。”
沈知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又气又笑:“你个小丫头,倒是会当耳报神。”
陆怀珍捂着额头,轻声辩解道:“我哪有。我是怕你被人骗了,那外教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沈知意挑眉:“你还能看出眼神不对劲?”
“反正我看出来了。”陆怀珍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坐在对面的陆怀瑾,又压低声音说,“大哥都夸我机灵,还赏了我零花钱呢。”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和陆怀瑾的视线撞在一起。陆怀瑾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知意朝他做了个鬼脸,又扭头对陆怀珍说:“下回别光顾着领赏,也让我先看看信里写的什么。”
“那怎么行。”陆怀珍小声说,“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这种信都该先给大哥过目。大哥说,你心软,怕你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沈知意又好气又好笑:“我谢谢他。”
陆母虽然没听见全部对话,但“信”“外教”几个字眼还是飘进了她耳朵里。她放下茶杯,笑容淡了几分,不轻不重地开口:“你们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悄悄话呢?”
陆怀珍吐了吐舌头,没说话。沈知意忙坐直身子:“没说什么,就是学校的一些琐事。”
陆母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知意啊,学校里的人杂,有些新来的洋人,想法做派都跟咱们不一样。你年纪轻,不知道轻重,那些个外头传的新思想,听着新鲜,沾上了就是祸。前头刘家的小儿子,就是信了那些东西,跑出去搞什么运动,不到半年就折在外面了。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得多为自己想想。”
这一串话说得沈知意脸上的笑微微发僵,他垂着眼帘,应了一声:“老夫人说的是,我记着了。”
话还没落音,陆怀瑾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轻轻磕出一声闷响。
“母亲,”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小孩子说笑,您不用当真。再说刘家那个也是自己不知轻重,知意跟他不一样。”
陆母被儿子这不软不硬地一顶,脸色顿了顿,随即佯怒地瞪了他一眼:“行行行,我老婆子多嘴。你现在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句句向着你媳妇儿。”
陆怀瑾面不改色,只微微勾了勾唇角:“儿子哪敢。是母亲多虑了。”
陆怀瑛在旁边听了,用帕子掩着嘴笑。陆怀珍也咯咯笑起来。一屋子的人都在笑,气氛重新活络了起来。
沈知意悄悄舒了口气。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探过去,摸到了陆怀瑾放在膝上的手。陆怀瑾的手很大,指节修长而有力,掌心干燥温热。沈知意先是拿小指头勾了勾他的尾指,然后整只手钻进去,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陆怀瑾没动,脸上也不动声色,只是那几根手指慢慢地收紧,把沈知意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沈知意心里一甜,面上若无其事地扭头去和大姐说话,只有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他偷偷地、飞快地朝陆怀瑾笑了一下。陆怀瑾垂着眼皮,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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