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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博弈 暮色浸满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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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满长街,寒霜凝在青砖之上。
沈砚辞立于御史台门前,目光落在巷口那名女子身上。
晚风卷起她的衣袂,素色长衫衬得她身形清瘦,眉眼沉静,不见半分市井女子的慌乱,反倒带着一股久居高位才有的从容冷寂。可她身上没有官衔,没有世家贵女的珠翠,一身打扮朴素低调,仿佛只是寻常路过的行人。
可沈砚辞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这女子绝非普通人。
她眼底藏着沉郁,那是历经世事磋磨,才沉淀下来的冷,不是闺阁女子养出来的温婉,是在暗夜里熬出来的锋芒。
周遭来往的官吏仆役行色匆匆,无人留意巷口这一幕。
苏晏宁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回避。十二年蛰伏,她早已学会不动声色,纵然内心翻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沈砚辞缓步向前,脚步声踏碎地上薄霜。
“姑娘在此驻足,不知有何见教?”他声音清冷,语气客气,却带着御史惯有的审视,目光细细打量着她,想要从她神情之中,寻出一丝破绽。
御史台乃是朝廷要地,寻常百姓不会无故在此徘徊。尤其眼下宁氏旧案风波将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任何莫名出现的人,都值得提防。
苏晏宁微微颔首,行下一个浅礼,声音清浅,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沈大人。”
只这一声称呼,便已点明,她是特意来找他。
沈砚辞眉峰微蹙:“姑娘认得本官?”
“朝野之内,谁人不识沈中丞。”苏晏宁抬眸,目光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大人决意重审宁氏旧案,震动京华,我慕名而来。”
“慕名?”沈砚辞淡淡重复二字,眼底的戒备未曾褪去,“宁氏一案乃是陈年旧狱,牵涉甚广,寻常百姓,不该过问此案。姑娘既知此案,想来并非普通人。”
他说话直截了当,不绕弯子。
朝堂之上,太多人借着旧案浑水摸鱼,或是为了攀附权贵,或是为了挟私报复。他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便轻易相信任何找上门的人。
苏晏宁心底清楚,沈砚辞生性多疑,凡事讲求证据,不会轻易被人情说辞打动。
她今日前来,本就不是来哭诉陈情。若是一味诉说冤屈,只会被他视作博取同情的圈套。
“大人说得是。”苏晏宁神色不变,“我确实不是寻常百姓。我手中,握有一些关于宁氏旧案的零碎线索,或许能够帮到大人核查案情。”
这话一出,沈砚辞神色微微一动。
宁氏旧案卷宗尘封十二年,当年的人证大半凋零,有的身死,有的被权贵控制,很多关键物证早已销毁。他手里只有一份伪造的案卷,处处是漏洞,却找不到实锤去推翻。
若是真有线索,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越是如此,越要提防。
“线索?”沈砚辞目光锐利,“姑娘为何要将线索交于我?你想要什么?”
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相助。
他为官多年,见惯了交换与博弈。旁人给他好处,必定有所求。
苏晏宁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并未抵达眼底:“沈大人一心想要昭雪宁氏冤案,我亦盼着此案能够水落石出。我们所求,本是同一件事。”
“可所求相同,不代表立场一致。”沈砚辞毫不退让,“宁氏旧案背后牵扯甚多,一旦撕开,会搅动无数人的利益。姑娘贸然入局,就不怕引火烧身?”
他的提醒,并非客套。
如今朝堂之上,那些手握权柄的人,绝不会容许旧案真相大白。谁若是插手,便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苏晏宁静静望着他,心底泛起一丝感慨。
世人都道沈砚辞铁面无情,可他骨子里,仍存一份善意。即便心存戒备,依旧会提醒旁人凶险。
“我早已没有退路。”她声音轻而坚定,“这桩案子,我等了十二年。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我不会退缩。”
十二年的隐忍躲藏,日夜煎熬,她早就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沈砚辞沉默片刻,晚风掠过,吹动他官袍下摆。
他看得出来,女子眼底的执念绝非作假。可仅凭这一份执念,依旧不足以令他全然信任。
“线索可否现在交由本官?”
苏晏宁轻轻摇头:“眼下不行。”
沈砚辞眉头一拧:“姑娘这是何意?”
“线索关乎性命,不能贸然示人。”苏晏宁道,“明日便是复审之日,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大人定然会遭遇重重阻挠。若是今日我便将证据交出,消息一旦泄露,不仅线索会被销毁,我也会立刻身陷险境。”
她深知对手的手段。顾怀章一党耳目遍布京城,御史台内外,亦安插了不少眼线。若是此刻把证据拿出来,不等开堂,便会被人截走。
“我可以给大人一个机会。”苏晏宁缓缓道,“明日复审,大人当庭顶住压力,不被权臣逼迫停审。待到审案结束,我会把我手中的线索,尽数呈给大人。”
这是一场赌局。
她赌沈砚辞能够扛住朝堂的施压,不半途而废。
沈砚辞心中了然。
这女子,不是来求助,而是来博弈。
她要先看见他的决心,才肯交出底牌。若是他明日便被朝堂压力压垮,草草了结此案,那她手中的线索,便毫无意义,也绝不能交付于他。
“姑娘倒是好算计。”沈砚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并非算计,是自保。”苏晏宁抬眼,“沈大人身居御史中丞之位,尚且处处受制。我一介无名女子,更要步步谨慎。”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遥遥相对。
秋霜漫过脚边,夜色渐渐沉落。
一个手握朝堂法度,想要还世间公道;一个身负血海家仇,只求沉冤昭雪。
他们的目标看似重合,可心底的出发点,终究不一样。
他为公义,她为私仇。
公义与私仇,本就极易互相冲突。
沈砚辞心底清楚,若是这女子的执念仅仅是复仇,那么将来,或许会为了报仇,罔顾法理,做出逾越法度之事。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我可以应下你的条件。”沈砚辞缓缓开口,“明日,我会尽力将复审进行下去。但我也要同姑娘说清楚。”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官重审此案,是为了查明真相,匡扶国法。若是日后你的线索,与法理相悖,哪怕能为宁氏翻案,我也不会徇私。我可以为冤屈昭雪,但绝不会借案子,行报复私怨之事。”
这是他的底线。
可以为宁氏一族洗刷罪名,却不能任由私仇凌驾于律法之上。
苏晏宁闻言,心口微微一震。
她预想过无数种局面,以为他会急于拿到证据,满口应承,却没有想到,他会先把底线摆在明面上。
十二年里,她见惯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却很少见到这样,把法理放在第一位的人。
她望着他清挺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明白。”苏晏宁轻轻颔首,“我要的,亦是真相。只是真相背后,难免牵扯仇恨。但愿大人,不会因为仇恨二字,便否定全部事实。”
两人之间,达成一场无声的约定。
没有盟约,没有信物,只有彼此的试探与权衡。
物以类聚,他们同样不甘屈服,同样身陷泥沼,可骨子里,依旧各有坚守。
“时候不早,姑娘请回。”沈砚辞道,“明日开堂,变数颇多,姑娘切记,切勿轻易露面。此案凶险,贸然现身,只会徒增祸端。”
苏晏宁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巷口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霜风。
马车缓缓驶离御史台,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沈砚辞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属官从衙署内走出来,来到他身侧,低声问道:“大人,方才那位女子……”
“派人暗中留意,不要惊扰。”沈砚辞沉声吩咐,“查清她的身份,但是切记,不可强行逼迫。她手上,或许握着我们急需的东西。”
“是。”
夜色彻底笼罩皇城。
御史台的灯火,依旧明亮。
沈砚辞转身走回衙署,案上的宁氏旧案卷宗静静摊开。
他心里十分清楚。
明日的复审,绝不会一帆风顺。朝堂上的权贵,早已布好了罗网,等着逼他收手。而那名神秘女子,是变数,亦是隐患。
前路迷雾重重。
一边是满朝权臣的刁难,一边是来路不明的盟友。
他不知道,这场博弈,究竟会走向何方。
可他没有退路。
既已选择翻开这尘封十二年的血案,便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