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高墙外的雪 服刑第二年 ...
-
服刑第二年冬天,苏晚晴来了最后一次。
探视登记的名字报上来的时候,张志正在泵房换盘根。管教喊他,他愣了几秒钟,把扳手归位,擦了手,跟着走。
隔着玻璃,苏晚晴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又留长了。她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但精神像是定了型——那种下了很久的决心之后,人反而有的平静。
"我下个月结婚。"她说。
"嗯。"张志说,"听我哥说了。"
其实张强一个字没提过。是老蔫从会见登记的台账上看来的:顾云飞,男,与苏晚晴的婚姻登记预约信息——老蔫的神通,张志从来不去细想路径。
"是他先托人来说的。"苏晚晴的手放在玻璃下面,声音很轻,"我妈住院那年,是他找的专家号。我学校评职称,是他跟教育局打过招呼。我知道他图什么,我也知道我要什么——张志,我妈等不起了,我也等不起了。"
"你不用解释。"
"我要解释。"她抬起眼睛,"三年前在宝龙广场,你说七月来提亲。后来你发消息说'七月的事先算了',我就知道你要出事了。我不是不等——我是等过一个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的人,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岁。张志,我怕的不是穷,不是坐牢,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是两边的呼吸呵上去的。
"我认罪那天,你在场。"张志说,"最后陈述,我说我不认罪。"
"我听见了。"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它掉,"我回去查了三个月,我把你说的那二百一十七条在线数据编号抄下来,托人去申请公开。申请退回来了,理由是'涉及企业秘密'。张志,我没本事救你——我就是个教语文的。"
"你不用救我。"
"所以我来,是跟你告别,也是跟你认错。"她说,"我信过你是冤枉的,我也信过你不是。两边我都只信了一半。这一半,我认。"
张志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说的话很多:说井,说数据,说纪明堂,说三年之后,说十年之后。但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绳子,会把眼前这个已经拖了八年的女人,再拖下水。
最后他说:"苏老师。"
她一怔。这是他大学时的玩笑叫法。
"你教的学生里,"张志说,"如果再有一个像我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的傻孩子——你多问他几句。别让他把话说在心里。"
苏晚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笑了,笑得很像很多年前图书馆的那个下午。
"张志,"她站起来之前,最后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不恨。"他说,"从来没有。"
她走后,张志在会见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管教没催他。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雪,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老蔫在监区门口等他,递过来半根烟——不点,就是让他捏着。
"顾云飞这个人,"老蔫说,"年前提的总经理。婚礼定在正月十六,开元名都,二十八桌。"
张志捏着那半根烟,雪落在上面,一点一点把烟丝洇湿。
"老蔫,"他说,"帮我记一笔账。"
"记什么?"
"2025年2月13号,正月十六。"张志把烟掐灭,"这一桌,记下了。"
——
开春,家里出了大事。
四月底,张梅的加急信到了:母亲第三次脑梗,进了ICU,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张志申请离监探视——按规定,直系亲属病危,表现良好的服刑人员可以批准。
批下来用了六天。第六天中午,病危通知变成了"暂稳",人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但右半边彻底不能动了,也不能说话。
张志由两名管教带着,手铐,脚踝上没有——回了市人民医院。还是十二楼,还是神经内科,只是这一次,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病房里,张梅正在给母亲擦手。看见弟弟进来,她的背抖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自己退到窗边,别过脸去看窗外。
张志在床边坐下。
母亲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他把手轻轻放在母亲的手背上,唤了一声:"妈。"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妈,我是小志。"
还是没回应。管教在门口站着,张梅在窗边压着嗓子哭。
张志就那样坐着,握着母亲的手。握了大约十分钟,他忽然发现,母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极轻、极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神经的抽搐。是那种很老很老的、哄孩子睡觉时的、一下一下的轻拍。
张志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绷得死紧,一声没出。
时间到了。管教轻轻咳了一声。
张志起身,替母亲把被角掖好,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张梅没听清。后来很多年,她也没问过。只有张志自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妈,等着。等我回来。"
——
回监狱的当月,出了一件事,把张志从丧亲般的灰暗里拽了出来。
六月,高温。监狱污水站的出水氨氮连续超标,环保部门例行监测出了预警——八百吨的小站,设备老化,夏天进水浓度一冲,生化系统眼看要崩。监狱方面急了:要是被通报,全监的文明单位评比就完了。
张志找到管教,立了军令状:给他一周,设备不动大手术,用运行调整救回来。
那七天,是他把纪明堂两年所学的第一次总实战。
他调了回流比,把仅剩的一台风机的时间切片重新排布,白天闷曝保污泥活性,夜里错峰满负荷处理高浓度来水;他算准了每个时段的进水负荷,让张梅托家里送来了一箱便宜的白砂糖——外加碳源,调节碳氮比(管教核实过用途,合规)。纪明堂在泵房里坐镇,不出面,只在他每一个拿不准的节点上,说一句话。
第七天傍晚,出水在线数据:氨氮,达标。之后连续三十天,稳定达标。
监狱在季度总结里给他记了功。秋天,减刑裁定下来:减刑六个月。
宣布那天晚上,泵房里,纪明堂难得地高兴,让老蔫弄了半包花生米,三个人拿搪瓷缸当酒杯,以水代酒。
"我这两年的课,"老头说,"你出师了。"
张志摇头:"还差得远。"
"技术上是出师了。"纪明堂看着他,缓缓地说,"剩下的课,不在书上了。"
他没说剩下的课在哪。张志也没问。
那年冬天特别长。腊月里,纪明堂开始咳嗽。
起初谁都没在意——六十多岁的人,芦苇荡的风,咳嗽是常事。老蔫从伙房给他熬了梨汤,不见好;张志用听诊器(监狱医院借的)贴在他后背听了听,脸色就变了。
"去医院。"他说,"现在,就去。"
纪明堂摆摆手,笑:"急什么。我这个人,账还没算完,走不了。"
老蔫去了,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三天后,确诊的文书随病历经一起流转进来,老蔫从管教股的旧相识嘴里,掏出了四个字:
肺癌,晚期。